第838章 青梅(2/2)
然后一双小小的、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是十二岁的何青,蹲在他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比他这个摔伤的人哭得还凶。
“阅哥哥,不要怕!”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给他擦脸,脏兮兮的袖口蹭得他一脸灰,声音又急又脆:
“青青在呢!青青会保护你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小小的她,看槐树叶子被夕阳照成一片金灿灿的碎光洒在她的羊角辫上。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就她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十三四岁的样子,跟在他屁股后面从巷口追到巷尾,书包袋子甩得哗哗响。
有一回他打球扭了脚踝,她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接他,非要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人还没他肩膀高,撑得歪歪扭扭的还嘴硬说“我扶得住”。
那天傍晚的风很软,她走得满头汗,嘴里不停地说:“闻阅哥哥,你以后打球小心点行不行……”
再后来,他去了军校。
那年何青刚上初二,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长了一截,走路时甩来甩去。
他走的那天火车站人很多,他穿着新发的学员制服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见何青挤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拼命朝他挥手。
火车鸣笛了。他刚在座位上坐稳,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
“闻阅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扭头看向窗外,何青正追着火车跑。书包带子甩到身后,马尾辫飞起来又落下,落下又飞起来。
“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他趴在车窗上,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她喊:
“青青!别跑了!小心摔着——”
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追到站台尽头,追到再也跑不动了。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站台尽头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小黑点,还在固执地朝他挥手。
那天他靠着车窗坐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手心里面攥着的是,她塞给他的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三颗大白兔奶糖,一小包果干。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那天之后,第二颗在训练最苦的时候含化了,最后一颗他一直没舍得吃,夹在笔记本里,一直夹了好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管他叫“闻阅哥哥”的小丫头,已经把他放进了心里一个很深很深的位置。
深到她追着火车跑的时候,哭得比他爸妈还凶。
后来他每一次休假回家,何青都会早早地站在巷口等他。她一年比一年高,马尾辫一年比一年利落,校服也从初中换成了高中。
不变的是她看见他时咧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然后她就会像献宝一样把书包里能搜罗出来的所有零食全塞给他,大白兔奶糖、果丹皮、话梅、牛肉干……
还有她妈给她买的面包和牛奶,一股脑地往他怀里堆。
“你在军校的食堂肯定不好吃。”
她一边塞一边嘟囔。
“我同学的哥哥说当兵的可苦了,天天啃馒头。你多吃点,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买的——”
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就是这个扎马尾、给他塞零食的小丫头。
高考那年,何青放弃了保送人大的机会。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连部办公室里写材料,听见她说“我考上了,跟你一个学校”时,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知道对于女孩子来说军校有多难考,也知道她放弃保送意味着什么。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没心没肺:
“闻阅哥哥,我厉害吧?以后我也可以当情报分析员了,跟你并肩作战。”
他握着话筒,喉咙里堵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