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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与刘亦菲的对手戏拍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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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后,屈正阳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幕布已经暗了,但那三分四十五秒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不是作为电影画面,而是作为身体记忆。林静言的指尖压在琴弦上发白的弧度,他自己手腕卸力时那一厘米多的后退,她在换把位时那个微小的卡顿,他步法衔接时零点二秒的重心延迟。这些细节在慢镜头下被放大到了毛孔级别,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就是你的身体在极限处的真实状态。

不是完美的。但真实。

“还有一件事。”周牧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本分镜脚本,翻到夹了彩色标签的那一页,“明天要拍的是全片唯一一场屈正阳和林静言真正意义上的对手戏。”

屈正阳接过脚本。这一页的分镜画得很细致——场景是乒乓球训练馆,时间是黄昏。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球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静言站在球台一侧,手里拿着球拍,姿势有些生涩。屈正阳站在另一侧,正在教她握拍。

脚本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周牧的手写注释:“这场戏的核心不是‘教学’,是‘触碰’。屈正阳纠正林静言的握拍姿势时,两个人的手会碰到一起。这是全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接的身体接触。要拍出那种——专业运动员的手和失聪小提琴家的手相遇时的感觉。他的手是武器,她的手是乐器。两种不同的身体记忆在同一块球拍上重叠。”

屈正阳看完,抬头看周牧:“你要我教她打球?”

“不是教。”周牧纠正,“是‘纠正’。你演的是你自己——八一队出来的职业运动员。她演的是林静言——一个刚恢复身体感知的失聪者,想要用乒乓球来重建身体协调性。你没有在‘教’她,你只是在帮她调整握拍姿势。但在这个调整的过程中,你们的手会碰到一起。”

刘亦菲从屈正阳手里拿过分镜脚本,仔细看了一遍。她注意到周牧在脚本右下角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注意——她的手会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林静言的神经系统还在重建中。手指的微颤是身体在重新学习控制精细动作时的正常反应。这个抖不能太大,不能像帕金森那样明显。要很轻微——轻微到屈正阳能感觉到,但观众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这个抖——”刘亦菲抬头看周牧,“是剧本里写的还是你临时加的?”

“临时加的。”周牧说,“我在看你拉小提琴的素材时发现的。你拉那几个音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在按弦时有非常轻微的颤抖。幅度很小,大概零点几毫米,频率也不规律。那不是演技——是你的手指在承受不习惯的压力时的真实反应。我当时就想,这个细节必须用到对手戏里。”

“因为林静言握球拍的时候,手指会承受和握琴弓完全不同的压力分布。她的手指肌肉记忆是小提琴的,不是乒乓球拍的。当她试图用握琴弓的方式去握球拍时,不习惯的压力会让手指产生微颤。这个微颤就是两个世界的碰撞——音乐的世界和体育的世界,在她的手指尖上相遇。”

刘亦菲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张开五指看了看。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学琴时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这些都是在片场真实存在的,不需要化妆。但周牧要的不只是这些表面的细节。他要的是手指内部的东西——那些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肌肉在承受不习惯压力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明天拍摄的时候,我会让摄影师用微距镜头拍你的手。”周牧说,“焦点放在指关节上。屈正阳的手入画,纠正你的手指位置。两双手在画面里重叠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你的手指要有一次微颤。不需要太大,但必须真实。”

“如果我控制不住抖得太大怎么办?”

“那就NG重来。”周牧说,“但我觉得你不会抖得太大。因为你演的不是别人——你演的是一个在重新学习使用身体的人。你现在就是那个人。从学小提琴到学握球拍,这中间的身体记忆转换,你自己正在经历。我要的就是那个真实的过程。”

屈正阳把分镜脚本还给周牧,问了一个问题:“这场戏里我是什么情绪?教一个失聪者打球,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你自己决定。”周牧说,“我不给你情绪指导。因为你自己就是屈正阳。你对一个正在重建身体感知的人会是什么态度,你在戏里就是什么态度。我只要一个东西——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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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拍摄在电影学院附近的一个老体育馆进行。

这座体育馆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红砖墙面,木框窗户,地板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木地板,走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乒乓球台摆在体育馆正中央,是一张旧红双喜球台,台面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网子是手工调整过高度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墨绿色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和周牧分镜脚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周牧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现场。他让灯光组在窗户外面架了两盏大功率钨丝灯,模拟黄昏光线的色温。摄影指导老韩把主摄影机架在轨道上,镜头对准球台侧面——这个机位可以同时拍到两个人的侧面轮廓和他们在球台上方重叠的手。

“微距镜头准备好了吗?”周牧问。

老韩拍了拍身边的一个镜头箱:“百微,最大光圈二点八,最近对焦距离零点三米。拍手指关节的细节绰绰有余。”

“轨道速度设定多少?”

“每秒五厘米。从屈正阳的右手开始,横移到两人的手重叠,全程大概需要十二秒。这个速度刚好能拍出手指微颤的细节,不会太快错过,也不会太慢显得拖沓。”

周牧走到球台边,用手摸了一下台面。这台子有些年头了,台面的漆层有几处细小的裂纹,但整体弹性还不错。他让道具组在球台上放了一盆乒乓球——旧球,有些磨损,但洗干净了。球盆是那种老式铁丝框,边缘有些生锈。

“现场收音注意。”周牧对录音师说,“这场戏要收三个声音:屈正阳纠正握拍时说话的声音、两双手接触时皮肤摩擦的声音、还有那个微颤——虽然微颤本身没有声音,但微颤发生时刘亦菲的指甲会碰到球拍柄,那个声音要收到。”

录音师调整了吊杆话筒的位置,把它悬在球台正上方大约一米二的位置。“这个高度能收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手部动作的细节音,但不会收到太多环境混响。”

刘亦菲的化妆间设在体育馆的器材室里。她在镜子前坐下,化妆师开始给她做手部的细节处理。

“周导要求手指关节处要能看到细微的骨骼轮廓。”化妆师一边调粉底颜色一边说,“不能完全遮住。你的手本身就比较瘦,关节线条很明显,我只需要在指腹位置加一点淡淡的阴影,让茧子的位置更突出一些。”

“茧子呢?”刘亦菲伸出手。她的指腹确实有薄茧——学小提琴时留下的,左手指尖按弦的位置有一层淡淡的硬皮。

“保留。”化妆师说,“周导特意交代的。他说这些茧子是真实的身体记忆,不能遮掉。而且——”化妆师拿起她的手在灯光下看了看,“你的茧子位置很标准。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都有,拇指根部也有一点。这是典型的弦乐演奏者的手部茧分布。和乒乓球运动员的茧子位置完全不同。”

刘亦菲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自己手指上的茧子——它们一直在那里,从学琴的时候就有了,后来不学琴了也没有完全消退。这些茧子是她的身体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就像屈正阳拇指和食指侧面那层厚茧是他二十年击球训练的记忆一样。

“乒乓球运动员的茧子在哪里?”她问。

“主要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化妆师在自己手上比划,“握拍的时候拍柄长期摩擦的位置。还有掌根——横拍握法的运动员掌根内侧也会有茧。和提琴手的茧子位置完全不一样。一个是为了精确控制琴弦振动的指尖发力,一个是为了稳定握持和爆发发力的掌指摩擦。”

“所以林静言第一次握球拍的时候,她的茧子在错误的位置上。”刘亦菲轻声说。

“对。她的手指有握琴弓的记忆,但没有握球拍的记忆。球拍柄压在她不习惯的位置上,茧子起不到保护作用,所以会疼。周导要的就是这个——她的手指会疼,会抖,因为身体在抗拒不习惯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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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光线角度刚好。

夕阳从西侧窗户照进来,在球台上切出一道完美的明暗交界线。金色的光线下,墨绿色台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些细微的磨损痕迹在侧光里变得清晰可见。

周牧坐在监视器前,看着画面。摄影机已经就位,轨道铺好,灯光调好。画面里,球台在左侧,夕阳的光线从右上角斜斜地射进来,在台面上形成一道由明到暗的渐变。

“演员就位。”副导演喊了一声。

屈正阳从体育馆门口走进来。他穿着八一队的训练服——深蓝色短袖,左侧胸口有八一队的队徽。衣服洗过很多次,颜色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走到球台边,拿起一颗旧球在手里捏了捏,感受胶皮的摩擦力。

刘亦菲从器材室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前臂。她走到球台另一边,和屈正阳隔着墨绿色的台面相对。

周牧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这场戏的情节很简单。林静言来找屈正阳,想学打乒乓球。她刚恢复身体感知不久,想通过乒乓球来重建身体协调性。屈正阳答应了,教她握拍。就这些。”周牧停了一下,“但我要拍的不是教学。我要拍的是你们两个人在球台两侧的身体状态。屈正阳——你的身体在这张球台边是绝对自信的。这是你的领域,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准的、高效的、不需要思考的。刘亦菲——你的身体在这张球台边是陌生的。你不知道怎么站,不知道怎么握拍,不知道重心该放在哪里。你要演出那种‘身体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感觉。”

“这个我知道。”刘亦菲说,“我第一次站在片场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很好。”周牧回到监视器前,“第一条,我们走一遍完整的。从屈正阳走进体育馆开始,到两人在球台边站定。记住——自然光有限,我们大概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拍摄窗口。先走戏,再实拍。”

副导演打板:“第776场第一镜第一条,走戏!”

屈正阳从体育馆门口走进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二十年训练形成的节奏,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频率上。运动鞋踩在老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他走向球台,顺手拿起一颗球,在掌心里转了转。

然后他看见了她。

刘亦菲——林静言——站在球台另一侧。她的姿势有些拘谨,手臂微微夹着身体,脚尖朝内扣。这不是她设计的动作,而是身体在陌生环境中的自然反应。她看着球台,看着台上的球盆,看着屈正阳手里的球,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想学?”屈正阳问。台词很简单,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林静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周牧在这里没有写台词,因为林静言在面对陌生环境时第一反应不是说话,是用肢体回应。

屈正阳绕过球台,走到她身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右侧大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下意识保持的——在训练馆里,队友之间的安全距离是伸手够不到对方球拍的距离。太近了会影响挥拍,太远了没法交流。

“先学握拍。”他说,“横拍握法有两种——浅握和深握。初学者一般从浅握开始,因为手腕灵活度高,容易控制拍面角度。”

他说着,从球盆里拿起一只球拍递给她。她没有立刻接——她看着那只球拍,看着拍柄上缠绕的防滑带,看着拍面上磨损的胶皮,好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物件。

“接住。”屈正阳把球拍又往前递了递。

林静言伸出手,接过了球拍。她的手指碰到拍柄的一瞬间,屈正阳注意到了——她的手指位置不对。她像握菜刀一样把拍柄整个攥在掌心里,拇指压在食指上方,手指关节发白,力气用得太大。这是完全错误的握法。

“不对。”他说,“不是这样。”

他伸出手,准备纠正她的手指位置。这个动作他在训练馆里做过无数次——纠正小队员的握拍姿势,手指一拨一压就到位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时,他感觉到了那个微颤。

很轻微的颤抖,从她的食指指腹传过来。频率不规律,幅度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不是紧张——是她的手指在承受不习惯压力时,肌肉的本能抗拒。球拍柄压在她指腹的茧子上,但茧子的位置是拉小提琴的位置,不是握球拍的位置。压力集中在一个错误的点上,神经末梢向大脑发送了一个“不对劲”的信号,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手指已经开始微颤。

屈正阳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她的手指——修长的、指腹有薄茧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看见了她指腹上茧子的位置,和自己在同一个位置上完全不同。自己的茧子在拇指和食指侧面,她的是在指尖。两种不同的身体记忆,在同一块球拍上相遇。

“你的手指——”他开口。

“卡!”周牧喊停。

屈正阳抬头看导演。周牧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是不满意,是兴奋。

“刚才那个反应——屈正阳你碰到她手指时那个停顿——太好了。你感觉到了什么?”周牧走过来问。

“她的手指在抖。”屈正阳说,“很轻微的抖。碰到的时候我才感觉到。”

“对!就是这个!”周牧转向刘亦菲,“你刚才那个微颤是自然的还是演出来的?”

刘亦菲摇了摇头:“我没有刻意演。球拍柄压的位置确实不太舒服,我指腹上的茧子刚好被拍柄边缘硌到了。那个位置平时不承受压力,突然受力就有点抖。”

“完美。这就是我要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的身体反应。”周牧说,“好了,走戏结束。实拍准备。刘亦菲保持刚才那个状态——不要刻意加重微颤,也不要刻意控制。身体自然反应就好。屈正阳保持刚才那个停顿——你感觉到微颤的时候,手指停住的那个瞬间,维持两秒。然后继续纠正。老韩,微距镜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韩调整了焦距,“焦点在手指关节上,景深大概三厘米。两双手在画面里重叠的时候,前后景都会虚化,只有接触点是清晰的。”

“收音注意——屈正阳说‘你的手指’时,那句话不要说完。让他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住。我要那种——被某个细节触动后话说不下去的感觉。”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提高声音,“第776场第一镜第一条,实拍!”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屈正阳再次拿起那只球拍,递给林静言。她的手接过去,握紧——依然是错误的姿势。他伸出手纠正。指尖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那个微颤再次出现了。很轻很轻,但在微距镜头里,每一次颤动都被放大到了清晰可见的程度。她的食指指腹压在拍柄侧面,茧子的边缘微微发白,指关节以不规则的频率轻轻抖动。

他的手停住了。镜头里,他的拇指停在她的食指上方,没有压下去,只是悬在那里。两双手在夕阳的光线里重叠,一只是职业运动员的手——指节粗壮,皮肤粗糙,茧子在摩擦最频繁的位置厚厚地堆积。一只是女演员的手——修长纤细,皮肤细腻,茧子在指尖因为琴弦按压而形成的精准位置。

“你的手指——”他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画面里,他的拇指缓缓落下去,轻轻压在她的食指侧面,把她的手指从错误的位置拨到正确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极度精密的工具。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颤正在渐渐平息——当她手指被放到正确位置之后,压力分布改变了,那个让神经末梢警觉的“不对劲”信号消失了,肌肉放松了下来。

“横拍浅握。”他的声音恢复平静,“拇指和食指自然扣住拍柄两侧,其余三指轻轻蜷握。手腕放松,不要发力。”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完成了整个握拍动作。从拿起球拍到正确握好,大概用了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始终保持着接触——不是握,是触碰。一种极其轻柔的、几乎不带任何力度的触碰。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背,引导每一根手指找到正确的位置。她的手在他的引导下渐渐放松,手指不再僵硬,关节不再发白。

“好了。”他松开手,“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拿拍,手指就放在这个位置上。”

林静言低头看着自己握拍的手。她的手指现在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了——拇指和食指自然扣住拍柄两侧,其余三指蜷握。但她的手还在轻轻颤抖,不是之前那种神经性的微颤,而是肌肉在适应新姿势时的正常反应。

“会抖。”她说了这场戏的第一句台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正常的。”屈正阳说,“肌肉有记忆。你的手指习惯了另一种用力方式,突然换一种方式就会抖。多练几天就不抖了。”

他说着,从球盆里拿起另一只球拍,站在她身侧。他示范了一遍正确的握拍姿势——动作流畅自然,手指自动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二十年的训练让这个动作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看到了吗?你的手指最后要落在这个位置上。”他伸出自己的手,让她看拇指和食指侧面的茧子,“这里的茧子就是握拍磨出来的。每个人的茧子位置不太一样,取决于握拍习惯,但大体的位置差不多。你的茧子——”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指尖。

“你的茧子在指尖。”他说,“那是按弦的位置。小提琴的弦很细,压在指尖上,压强很大。所以茧子集中在指尖——食指、中指、无名指。乒乓球拍的拍柄粗得多,压强分布在指侧和掌根。你的茧子保护不了这些位置。”

林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屈正阳的手指侧面。两种截然不同的茧子,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体记忆。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屈正阳拇指侧面的茧子。

那个茧子很厚,硬硬的,像一块老化的橡胶。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纹理——那是无数次握拍、挥拍、击球磨出来的角质层。

“疼吗?”她问。

“不疼。”屈正阳说,“老茧没有神经末梢。但长茧子之前会疼——磨出水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反复很多次之后,皮肤就适应了。适应了就不疼了。”

“我的茧子也不疼。”林静言说,“但位置不一样。”

“对。”屈正阳看着她的手指,“位置不一样。你的身体记住了小提琴,我的身体记住了乒乓球。现在你要让你的身体记住另一种东西——从手指开始。”

他拿起一颗乒乓球,放在球台上。“试一下。用刚学的握法,把球打出去。不用管动作标不标准——就试着让身体去做一件它不熟悉的事。”

林静言看着球台上的那颗球。旧球,白色,有些磨损的痕迹。她握好球拍——按照刚才学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扣住拍柄两侧,其余三指蜷握。然后她试着挥了一下拍。

动作很生涩。手臂僵硬,手腕不会发力,挥拍轨迹也不对。球拍碰到球的时候,球没有飞出去,而是在台面上弹了一下就停住了。她的身体还没有学会如何把力量从手臂传导到球拍上——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的身体只学会了一种精密的发力方式,那就是按弦。

“没关系。再来。”屈正阳又从球盆里拿了一颗球放在台面上。

她再次挥拍。这次好一点——球飞出去了,但方向偏了,飞到球台外面去了。她的手腕在击球瞬间僵硬了一下,导致拍面角度不对。

“手腕太紧了。”屈正阳说,“你握琴弓的时候手腕是活的——揉弦的时候手腕带动手指做微调。打球也是一样,手腕是活的,不能锁死。你试试像揉弦那样活动手腕。”

林静言转了转手腕。揉弦的动作她太熟悉了——左手在琴颈上,手腕轻轻摇动,带动指腹在琴弦上揉出颤音。那是她身体里最深的肌肉记忆之一,比走路还自然。

她试着用揉弦的手腕感觉去挥拍。这一次,球拍碰到球的时候,手腕微微放松了一下——球飞出去了,方向基本正确,落在了球台对面。

“有了。”屈正阳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教练的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手腕的发力时机对了。虽然角度还差一点,但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了。”

林静言看着球落在对面台面上的位置。那颗旧球在墨绿色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球台边缘。她打出去了——用一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动作模式,把一个乒乓球打了出去。

她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不习惯的压力,是因为身体刚刚完成了一件它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卡!”周牧喊道。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牧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表情——不是满意,是被触动了。

“这条过了。”他说,“非常好。比我想象的好。刚才那三下挥拍——第一次球没飞出去,第二次飞偏了,第三次打中了——是真实的吗?”

“真实的。”刘亦菲说,“我确实不会打乒乓球。第一下是真的没打到,第二下是真的打偏了,第三下——”她看了看屈正阳,“他说用揉弦的感觉活动手腕,我试了一下,就打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周牧说,“不是演戏。是你真实地在学习。观众能看出来——第一下笨拙,第二下摸索,第三下找到感觉。这个进步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表演。”

他转向摄影师老韩:“刚才那条的微距镜头,手指接触那段拍得怎么样?”

老韩倒回素材看了一眼。“非常好。屈正阳拇指碰到她食指的时候,那个微颤清晰可见。景深控制得当——两双手在画面里重叠,焦点在接触点上,前后虚化。微颤持续了大概一秒半,频率不规律,幅度在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米之间。镜头全收进去了。”

“手指的特写呢?”

“茧子的对比很明显。屈正阳的茧子在指侧,厚,粗糙,角质层纹理清晰。刘亦菲的茧子在指尖,薄一些,但位置精准。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体痕迹在同一帧画面里——这个对比本身就是叙事。”

周牧点了点头,转向屈正阳:“刚才那场戏,你给她纠正握拍的时候,手指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职业运动员的手。”

“因为她的手指在抖。”屈正阳说,“我能感觉到那个微颤。如果我用力纠正,她的手指会更紧张,抖得更厉害。所以只能轻——用最小的力量把手指拨到正确位置。让她自己的身体慢慢接受这个姿势。”

“你想到了什么?在那个瞬间。”

屈正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起了我第一次握拍。三岁半,手太小,拍柄握不住。王指导就握着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我找到正确位置。他的手很粗糙——做教练之前是职业运动员,手上的茧子比我现在的还厚。但他帮我纠正握拍的时候也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职业运动员的手。”

“因为你那时候也在抖。”刘亦菲轻声说。

“对。小孩的手没力气,握不紧拍柄就会抖。”屈正阳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我碰到你的手指,感觉到那个微颤——突然就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某个具体的画面,是想起来那个感觉。手指在抖,指腹压在不习惯的位置上,心里想‘我做不到’。然后有一个人用很轻的力道把你的手指拨到正确位置,身体突然就放松了。那个感觉——就是‘有人在帮我’的感觉。”

周牧听完,转头对场记说:“这条的情绪层次比剧本写的丰富。把刚才屈正阳说的这段记下来——如果后期补录旁白,这段可以加进去。”

场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好了。”周牧拍拍手,“第一条过了,效果非常好。接下来我们拍第二条——林静言连续击球十次,屈正阳在对面喂球。这场戏的重点是两个人的身体在球台两侧的节奏——一个职业运动员和一个正在学习的人,在同一个球台两侧,身体节奏完全不同。”

屈正阳走到球台对面,拿起球拍。他在这个位置站了二十年——身体自动调整到标准站位,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微屈,球拍握在身前。他的身体在球台边就像一个校准好的精密仪器,每一个角度都是最优化的。

刘亦菲站在他对面。她的姿势还有些僵硬,但比刚才好多了。握拍的手指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不再发抖。她看着对面的屈正阳——他在球台另一侧的站姿和刚才在身侧时完全不同。在身侧时他是一个耐心的指导者,在球台对面时他是一个职业运动员。身体的每一个角度都在说:这是我的领域。

“我会把球喂到你最容易打到的位置。”屈正阳说,“你不用移动,就站在原地挥拍。注意手腕的发力时机——揉弦的感觉,记得吗?”

“记得。”她说。

他发了第一颗球。很慢很轻,几乎是轻轻推过来的——球速大概只有他正常发球的十分之一。球跳起来的弧线很高,落点在她正手位,离她的球拍大概三十厘米。

她挥拍。挥早了——球还没跳到最高点她就挥了,拍子擦着球的上沿飞过去,球落在她脚边。

“别急。”屈正阳说,“等球跳到最高点。乒乓球在最高点的时候速度最慢,最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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