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手段(2/2)
脸上再无半分适才的万种风情。
只有犹豫。
油灯跳了又跳。
不知何时,她走到矮几前,坐在软榻上,幽幽一声叹息。
方才陈立问她千机盛筵是什么的时候,她说了谎。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不敢说。
……
三日后傍晚。
忘忧居。
受邀的十三家绸缎行掌柜陆续乘着软轿或马车抵达,在门口递上名帖后被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迎进去。
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今晚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江南月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缎长裙,云鬓高挽,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不施粉黛却自带光华,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扬。
琴声清越如山泉,时而婉转时而激荡。
曲罢,满堂喝彩。
献曲结束。
江南月起身,嫣然一笑,向众人盈盈一福。
她没有开口说正事,只是盈盈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壶温好的花雕,亲自走到第一张紫檀桌前,为一人斟满。
那人连忙起身拱手,江南月示意不必客气,又依次走到下一张桌前斟酒。
斟到第五桌时,一位年迈老者放下筷子,捋着花白胡须笑道:“江大家今日这排场可花了不少心思。十三家行号全请齐了。到底是一桩什么喜事,说出来让我等也沾沾光?“
江南月斟完最后一杯酒,回到古琴旁。
她没有坐下,扶琴而立,目光扫过堂下,笑意从容:“确有一桩买卖,想与诸位世伯世兄商议。“
“买卖?“
一人哈哈一笑:“江大家这话就见外了!若是要丝绸,差人说一句就行,少量绸缎,我等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掌柜说得对。“有人也笑着附和:“江大家你要买货,一句话的事,何须如此客气。“
江南月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杯酒,向众人遥遥一举。
“诸位世伯世兄既然如此爽快,那奴家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语调不紧不慢,吐字却极清晰,确保大堂中每个角落都听清每一个字。
“奴家不是要买丝绸,而是要卖丝绸。十万匹上等丝绸。诸位若有兴趣,今日便可出价。“
大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有人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光却已灭了。
最先开头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江大家。敢问这十万匹丝绸,可是溧阳陈家那批货?“
江南月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依旧温婉:“诸位世伯世兄,丝绸的货源何处,恕奴家不便透露。但哪家的丝绸都是丝绸,捻的都是江南的蚕、缫的都是江南的水。诸位不必刨根问底,看货色与价格便是。“
有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江大家,如果这是陈家的货,我等可不敢接。若是其他家的,说句实在话,在座的随便哪位,都能吃下几万匹,不用江大家亲自设宴相请。“
江南月正要说话,有人再度拱手拒绝道:“江大家,今日琴也听了,酒也喝了,只是这桩买卖,孙某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先行告辞了。“
江南月站在大堂中央,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那笑意已从眼底退到了唇角。
她在江州经营多年,有些薄面。
今日她亲自设宴,连价格都还没开始谈,就全走了?
她脑中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极低极细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留一个相熟的。其余的放走。“
传音入密。
陈立的声音从侧面那扇镂花隔断后面传来。
江南月稳了稳心神,笑吟吟地走了过去:“那妾身也不再厚颜强留了。”
岂料对方说走就走,只说一声“得罪”,椅子往后一推,匆匆便朝大门走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同时起身。
有人拱手道了声得罪,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起身离席。
江南月来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前,压低了声音:“钱公子请留步。我还有事想与你商议,不妨再坐片刻,叙叙旧再走不迟。”
那钱公子本已准备起身,被江南月这么一唤,脚步顿住了。
十三家绸缎行的掌柜,不到半盏茶工夫,走了十二个。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大堂,忽然间就空了。
红烛依旧高照,琴案上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满桌的干果与花雕没有人动过几口。
只剩下瑞蚨祥的掌柜还坐在原位。
此人叫钱仲平,瑞蚨祥是他钱家三代单传的家业。
三十出头便做了瑞蚨祥的当家。
他早年留恋忘忧居,对江南月这位昔年的江南第一名妓眼热已久。
此刻他回头看着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重新坐回了原位。
江南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钱公子,你我相识也非一日。奴家敬重你的为人,今日之事,还望公子推心置腹,给句实话,这陈家丝绸,你们为何都不敢接?”
钱仲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杯子,目光在江南月脸上慢慢扫过,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修长的脖颈又滑到她端着酒杯的手。
那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客气,不再躲闪,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江大家想知道?”
他将酒杯搁在紫檀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消息,可不是白给的。”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南月胸口。
江南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旧维持着风姿:“钱公子说笑了,你我一向交好……”
钱仲平哑然失笑,打断她:“以往交好,是因为你。今日你替陈家出面,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补偿嘛,不若江大家今晚与我共赴……”
说话间,一只手已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
隔断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钱仲平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衫。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寻常路人。
但钱仲平只看了他一眼,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陈立拉过一张紫檀椅,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谁不让你们接陈家的货?”
钱仲平目光呆滞,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声音毫无起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傀儡。他说了两个字:“锦绸公所。”
陈立看向江南月。
江南月低声解释:“是江州丝绸行当的行会。”
“锦绸公所怎么说的?”
钱仲平的眼球在眼眶中无意识地转动:“四日前,锦绸公所的总办召集了绸缎行的当家,宣布说,上面有大来头、得罪不起的人交代过了,溧阳陈家要到江州售卖一批丝绸,任何商行不得接货,谁接谁死。不要问为什么,问了就是害你们。记住……有些人的话比朝廷的旨意都管用。”
陈立又问了几句总办姓什么,追问可听到过其他消息。
但钱仲平知道得不多。
只知那总办事也只是收到了传话,并不知道传话者的真实身份。
陈立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身看向江南月,只淡淡道:“找人把他抬出去。”
江南月拍了拍手,两个壮实的龟奴从后堂出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将钱仲平拖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江南月和陈立两人。
江南月走上前来,今日的事太过诡异,让她都感觉不可思议:“老爷,要不要奴家去趟锦绸公所,问清楚背后是谁下的令?”
“不用。”陈立淡淡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清楚是谁。”
四海会。
他心中一声冷笑。
他们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下作。
想要的是直接堵死陈家所有的出货渠道。
“库房租好了吗?”
“已经租好了。”江南月飞快地答道:“甲字三号和四号库房,两间连在一起,能装十万匹绰绰有余。随时可以开始搬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江南月的贴身丫鬟提着裙角快步走进大堂,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头戴乌纱小帽的中年人。
那官员三十五六岁,面容削瘦,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
穿过满堂空荡荡的紫檀长桌,走到陈立面前丈许处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陈家主。在下江州礼客司主簿,奉我家大人之命……请陈家主过府一叙。”
“你家大人是谁?”陈立皱眉。
“州牧许元直。”
陈立的瞳孔陡地一缩。
他来江州这几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除了那晚来寻江南月,其他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待在船上。
谁告诉他的?
江南月?
陈立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眼中亦满是疑惑。
不会是她。
陈立暗自摇头,对方完全没有必要,更没有动机。
那会是谁?
陈立没有继续往下想,颔首道:“许大人既然盛情相邀,陈某自当赴约。请带路。”
那主簿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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