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分节阅读 217(1/2)
酒都给你。”
灰衣汉子再不多说,将铁撬搁在驼背上,解了酒囊,边走边喝。那二人慌忙吆喝驼马跟在后面,脚下忽浅忽深,踩得沙子嘎吱作响。灰衣人步子极大,落足处悄无声息,东蹿两步,西走两步,时不时掐着五指,观天望地。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天气向晚,由暑热转为极寒,冷风锐如利箭,咝咝尖啸,夜空澄净无翳,恰似一块硕大无朋的黑色琉璃,月亮挂在西边,圆大光洁,映得沙海微微泛蓝,如梦似幻,叫人心意安宁。
卢贝阿手牵骆驼,一步一陷,费力地跟在那汉子身后,见他拿着酒壶,三步一饮,喝个不停,眼瞧一袋酒便要喝光了,忍不住搭讪道:“先生,你是东方来的旅行家吗”灰衣汉子嗯了一声,道:“不错。”卢贝阿听他答话,心中没得一喜,道:“你的酒量真好但这酒却不好,这是报达人酿的,不地道,我家乡的红酒,那才叫好。”灰衣汉子呵呵笑道:“热那亚我也去过,酒好,小牛肉也挺鲜嫩。不过,大漠里饮酒的滋味,却非别处可及”卢贝阿一拍额头,恍然道:“是啊,饥饿时吃黑面包,比饱足时吃小牛肉快活。沙漠里喝酒自也比平日快活得多,只是奢侈了些,倘使水没喝光,咱们也不会喝酒。”卢贝阿只顾说话,足下忽地绊了一跤,一头栽进沙里,抬头看时,却见是一具白花花的骸骨,骷髅头龇牙咧嘴,黑洞洞的眼窝正和他对视,颇是碜人。少年只觉背脊生寒,惊惧之余,又生恼怒,出脚将骸骨踢出老远,摔得粉碎。他出了这口气,拍手啐道:“让你绊我。”
灰衣汉子冷眼瞧着,微微一哂,忖道:“到底是孩子,不知人间愁苦。若非遇上我,只怕你小小年纪,却要与这骸骨为伴了。人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又有几人知行商苦楚,又有几人知道,这沙海之中,埋了多少商人骸骨”不由想起几许往事,神色黯然,忽地叹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稼轩的词终是好的,人却迂了,一醉方休,岂不痛快多了”卢贝阿不解其意,怪道:“先生,你说什么呀”灰衣汉子淡然道:“随便唠叨几句。是了,卢贝阿,你小小年纪,干什么背井离乡,来做行商的勾当”卢贝阿面皮一红,忸怩道:“我我赚了钱,就能娶索菲亚她家里很有钱,我配不上。”灰衣汉子皱眉道:“此来万里迢迢,道路艰难,若要赚钱,在家中做些生意,岂不更加稳妥”卢贝阿道:“家里要赚大钱,却不容易。若将中土货物带回去,就能卖许多钱,就能娶索菲亚啦。”灰衣汉子心道:“这一来一去,累月经年,那女孩子正当华年,未必待到你回去”他心中想象,嘴里到底不忍说破,叹了口气,寂然而行。
走了半晚,天光渐白,一眼望去,一片沙粒中生出寥寥几丛稀疏草茎来。两个行商见了,情知出了沙漠,不由得欣喜欲狂,塔波罗扑通跪倒,对着天纵身长笑,双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卢贝阿则喜得大翻筋斗,嗷嗷怪叫。
灰衣汉子瞧着二人欢喜过了,方道:“此处向东北走,当是水草丰美之地,人畜必多,行走不难。聚散无常,咱们就此别过。”正要抽身离去,塔波罗已一步抢上,叫道:“先生,您救了我们性命,叫我们如何报答”右膝一屈,便要行礼,灰衣汉子大袖一拂,塔波罗只觉一只无形巨手将自己托住,怎也跪不下去。若非灰衣汉子屡显奇迹,让人见怪不怪,他早已惊叫起来,饶是如此,塔波罗仍觉不安:“这人真会魔法呢,他到底是上帝的仆人,还是异教的魔鬼”正自惴惴,只听灰衣汉子笑道:“说过了,你给酒,我带路,你来我往,公平之至。生意人便该有做生意的样子,咱们两不相欠,何须多礼”塔波罗自知三袋红酒不过小惠,能出沙漠才是性命交关,二者之间,遑论公平但见对方落落不羁,也不好俗套,称谢一番,便直起身来。
卢贝阿少年心性,与灰衣汉子相处虽只一晚,但见他气度和蔼,心底大生亲近。想到便要分别,眼中酸楚,低头不语。灰衣汉子瞧出来,心道:“这孩子重情重义,倒是我辈中人。”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侧目望去,但见远处山丘上冒出一头黄狼,衬着惨白落月,怪眼中透出无比乖戾。卢贝阿呆了呆,陡然间倒退两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右手死死扣住塔波罗的手臂,五指陷进肉里。
灰衣汉子眉头一皱,忖道:“这孩子忒也胆小了”忽见塔波罗也是面白如纸,双眼瞪圆,死死盯着黄狼,身子一动不动,仿佛石像。灰衣汉子心中诧异,拾起一枚细石,欲要射出,却见那头黄狼转过身,一道烟跑了。塔波罗身子一软,坐到在地,嘴唇颤抖,牙关咯咯直响,说道:“来了恶魔来了”卢贝阿伏在地上,呜呜咽咽,眼泪鼻涕俱都流出来。
灰衣汉子奇道:“什么恶魔”塔波罗沮丧道:“就是杀死咱们同伴的魔鬼。从撒尔马罕城出发时,我们有三百多人,那知半途中遇上狼”灰衣汉子皱眉道:“狼”塔波罗脸色苍白,在地上重重打了一拳,颓然道:“那夜里,四面八方都是狼嚎,也不知来了多少,只瞧见恶狼一群一群扑上来,人马骆驼,见什么吃什么。我带卢贝阿逃进沙漠,才算抛下它们,但卢贝阿的堂叔却不知死活”他咽了一口唾沫,费力地道,“没料到,它们还是来了。”卢贝阿跳起来,一抹眼泪,咬牙道:“跟它们拼啦”
灰衣汉子沉吟道:“即便如此,方才不过一头黄狼,何苦惧成那样”塔波罗连声道:“难说,难说,虽只得一头,却未必不是狼群的探子。”灰衣汉子奇道:“狼群又不是人,哪来这么多张致”塔波罗双眉一沉,神色诡秘,压着嗓子道:“你有所不知,听说,那狼群的头领是一个人。”灰衣汉子道:“有这等事人狼有别,如何共处”塔波罗说道:“听说那人将灵魂卖给恶魔,得到驾驭狼群的本事,专一打劫客商,残杀生灵。”灰衣汉子摇头道:“传说未必可信,草原广大,狐狼野鼠遍地。此地出现一头黄狼,不足为怪。嗯,不过小心总是好的,咱们不妨同行一程,彼此多个照应。”二人得他引出沙漠,心底信服,均想:“这人来历虽然古怪,但心肠很好,有他相伴,或能摆脱危机。”
三人走了一程,牧草渐丰。日中时分,忽见前方出现一拨人马,塔波罗瞧得清楚,忽地喜上眉梢,高声叫道:“弗雷德,弗雷德”卢贝阿也满脸惊喜,招手道:“堂叔,堂叔。”那边一骑人马泼啦啦如风奔来,马上骑士髯须火红,腰粗背阔,生得异常高大,额头布着三道爪痕,鲜红刺眼,他跳下马来,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搂住卢贝阿,眼里流出泪来,呜咽道:“我以为你们死啦,以为你们死啦”叔侄二人劫后重逢,抱头痛哭。塔波罗瞧着,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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