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七·有情痴(3)(1/2)
在久远到已不可追溯,历史都只能依靠神话描述的亘古之初,九州大地上曾爆发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万族举旗动乱,互相侵伐,此战无关正邪,也谈不上恩怨,却打得天倾地覆、山河崩碎、生灵涂炭,期间众多先圣悟道飞升,更多则是殒落,修真界至今无法解释其缘由,只得归咎于世道,称之为天地大劫。
夸父族于此役中落败,不仅失去了全族最骁勇的战神,还被赶去荒僻之地苟延残喘,至于那场战斗的胜者,也在日后抚万民,度四方,一统中原。因其名轩辕,仙家奉尊号为轩辕仙帝,而在凡间的传说中,他还有一个更为耳熟能详的称谓:黄帝。
朱英本人孤陋寡闻,不关心万年以前的老黄历,对亘古之世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故事,不比凡人高多少,奈何这个名号实在如雷贯耳,登时叫她冷汗都下来了——白帝白帝,敢情此人跟炎黄二帝是一辈的!!
怪不得甯仲那老鬼吓得直哆嗦,别说他们了,就算勾陈尚在,或是将三清掌门、昆仑太上长老都请来,能压得住曾与华夏之祖交战、靠真龙相助才杀死的亘古战神吗?
……他们好像为了解决一个疥癞之患,唤醒了另一个滔天大祸啊。
满室寂然间,忽有另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似有所悟:“原来如此,难怪他会长留湖中。”
宋渡雪吃了一惊,好像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闲杂人等,立马欲盖弥彰地坐端正,干咳一声:“你也在啊。”
朱慕内观存想完毕,整了整衣服,从屏风后起身走出,疑惑道:“我不该在?”
有人心怀鬼胎,无言以对,朱英却满心只在白帝身上,丝毫没察觉:“难怪?莫非湖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朱慕颔首,朱英眸光一凝,紧接着追问:“是什么?你怎么知道?”
“归墟之底。”朱慕理所当然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
室内一阵沉默,朱英磨了磨后槽牙:“朱慕,我怎觉得,自从你入了那亓宫主的道,愈发欠收拾了。这也是他算计好的?”
朱慕在对面的榻椅上坐下,淡然答曰:“或许。”
“或许?”宋渡雪眉峰微挑,“这可不像你的话。是非有定,因果有数,万变不离其宗,何时容得下或许了?”
“那是从前。”
“如今已经不是?”
朱慕颔首:“嗯。”
宋渡雪沉吟片刻,又问:“那是道变了,还是你变了?”
朱慕稍作思索,答曰:“道没变,我也没变,只是我所见之道变了。譬如管中窥豹,从前我见斑,而今我见豹。”
宋渡雪与他四目相对良久,终于投降般叹了口气:“变就变吧,别重蹈他的覆辙就行。”
哪料朱慕居然一板一眼地反问:“既承其道,自然当行其路,如何不重蹈覆辙?”
宋渡雪“啧”了一声,扭头告状:“阿英,有人要误入歧途,此时不惩,恐成大患。”
朱英亦十分头疼,可这道悟都悟了,还能逼他忘回去不成?只得无奈道:“要成为那等祸害,既要一宫之主的高位,又要搅弄风云的本事,他哪样都没有,就算想步后尘怕也难,算了。”又想起另一回事:“劫尘呢?封印尚全么?”
朱慕自袖中取出一枚白子,屈指一叩,凌空传给她:“仍被湖水所引。”
朱英凝神检查了一遍棋子外的封印,自从来到沃焦,这层禁制便显出了松动之兆,内里的灾物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始终低垂于下方,隐隐与湖中之物遥相呼应。
宋渡雪偏了偏头,若有所思:“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湖下有星辰?归墟之底,其实洒着遍地劫尘……哈,真有意思。”
朱慕仍是不置可否:“或许。”
朱英眉头一皱,将棋子抛还回去:“哪里有意思?”
宋渡雪笑道:“掌门送我来此,亓宫主知我来此,劫尘将我们引来此,这么多条路都通向这里,池中必定有惊喜。”
朱英见他说得轻巧,好像丝毫没意识到置身于风口浪尖的人就是他自己,板起脸道:“劫尘凶险,并非儿戏。”
宋渡雪无辜地眨眨眼:“我知道,可即便再凶险,于我这肉体凡胎又有何害?他们给我安排了这么大个机缘,倘若我不接呢?倘若我不仅现在不接,而且将来也不接、此生都不接呢?岂不是很有意思?”
朱英愣了愣,发觉还真有道理——不管归墟之底是什么,都必定是为天心通明准备的,不为凡人,宋大公子连灵窍都没开,跟修士比起来可谓又聋又瞎,没准下去走完一趟都找不着东南西北,劫尘又能奈他何?
想通此节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还是额外叮嘱:“别想得太轻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宋渡雪弯了弯眼角:“阿英,假如真有一步登天的机缘摆在眼前,我却不要,你会失望吗?”
朱英不解其意,反问道:“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失望什么?”
宋渡雪却含笑转开视线,“嗯”了一声,不解释了。某人明知故问,就为了能再美滋滋地享受一遍,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叫对面的朱慕看得眉头紧锁,活木头都受不了他这股嘚瑟劲。
幸亏一道传音及时传入,横插一脚打断几人,曹含真焦急的声音匆忙响起:“朱师妹!得空否?十万火急,速来!”
身为一名丹修,曹师姐的杀伤力实在不容小觑,朱英可不敢耽搁她的事,赶紧御剑找去,便见曹含真正于山阴背风处席地而坐,单手掐诀,身旁胡乱丢着耗尽的储灵石,面前一尊三足紫砂炉中,两仪火凝成薄薄的火衣,裹住一团无定形的灵液,仿若流风之轻盈,黑白色的焰心仿佛在流淌。
“师妹,我需要混元杂气,”曹含真两眼放光,聚精会神地盯着炉中气浪,头也不回道,“这会儿时机正好,快往里渡气。”
朱英迟疑了一下,没敢轻举妄动:“往两仪火里渡混元杂气?不会爆炸吗?”
“不会,这次有丹液调和,炸不了。”曹含真答得信誓旦旦,又急切催促:“快,丹材皆已耗尽,只够这最后一炉了,机不可失!”
朱英踟蹰片刻,终是无奈上前:“师姐,你我加起来总共就两只手,这回要是再炸,可就一只都不剩了。”
曹含真丝毫不以为意:“放心。炼过丹吗?”
“不曾。”
她便垂下袍袖甩了甩,复又抬起手来,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纸黄符:“拿去,贴在眉心。”
朱英定睛一瞧,认出那是张通感符,能连通使用者的感知,乃器道堂与丹道堂弟子必备利器,顿觉大事不妙,瞪大了眼睛:“曹师姐,你、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来炼丹??”
“只能你来,别人都用不了混元杂气。”曹含真不由分说将符咒塞了过来,“不难,你只需掌好丹炉即可,我来伏火。”
“可是、不、师姐你先等等——”
“等不了。准备好了?我先收回部分掌炉之气,你来续上。”
此人简直是个活阎王,逮住了就不让人跑,朱英只得匆忙将通感符往脑门上一拍,原地一坐,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把手按上了紫砂炉——天知道掌炉甚至是丹道堂的第三课,一名正经丹修首要先学会望气,随后是御火,二者皆熟练后才有资格摸丹炉。
没有老师教,门外汉自然两眼一抹黑,朱英心想或许与其他法器差别不大,将气灌进去就行,哪料甫一入手,最先感觉到的居然是重。
好重,分明已经催动了六成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不到半人高的丹炉似有千钧,纹丝不动,直压得她喘了口气,猛然将劲力提至九成,足够拔山扛鼎的力道打出去,炉身方才“嗡”地一震,堪堪被引动。
曹含真蹙紧眉头:“太紧了,松点。”
朱英忙着压制动荡的灵流,正是焦头烂额,吃力道:“松……什么?”
“你的气太紧了,散开些,拢住丹炉,气才能流转。你现在像要把炉子捅穿。”
朱英试着松开掌控,谁知灵气失了重心,霎时分崩离析,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通,搅得炉中灵流愈发紊乱,炉身狂震不止,两仪火都冒烟了,赶忙收住,苦笑道:“师姐,我好像只会捅,不会拢。”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曹含真发觉此事居然不能无师自通,只得额外分出一股灵力,“手把手”地教道:“放松,随我来。”
“炼丹不外乎去芜存精、化形结胎,内丹之术需行大小周天,外丹之术也需行周天。”
朱英生怕混元杂气失控,不敢放松,又咬牙加了三分力,硬生生扛着丹炉的千钧重负铺开灵力:“什么周天?”
“三才五行一周天,六合八卦一周天,兔起乌沈一周天,寒来暑往一周天,乾坤阴阳一周天。”曹含真不疾不徐道,字句间如有叩鼎清声:“道周行而不殆,虽有大小时空之异,终归于一元。”
相较之下,朱英就狼狈多了,需得全神贯注地保持平衡,手掌死死抵在炉身,额角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看已是强弩之末,耳中忽闻一缕异样的风声,下意识扭头瞧去,竟被一枚“暗器”正中脑门!
储灵石“咚”地摔落,曹含真眼珠都没偏一下,迅速重新掐诀维持两仪火:“五色乱目,闭眼,用灵感看。”
这一下来得出乎意料,朱英毫无防备,灵力陡然松懈,四散而溢,却并未乱作一团,反而好似风过谷、水归壑,自然而然地顺着炉身铭文流转,严丝合缝地弥补空缺,直至浑然一体。先前那令人寸步难行的滞重感荡然无存,仿佛有股无形巨力推了她一把,炉中灵压顷刻攀升数倍,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等朱英手忙脚乱地收住力道,凝神细看,方才惊觉那股强悍的助力竟是她自己的灵气,无数方向各异、轻重不一的气绕炉而行,变幻莫测,却居然总能恰好首尾相衔,周流不息,仿佛一个极精妙的圆。
朱英生平头一次见识如此奇景,愕然语塞:“这是……”
“由一元成一回旋,而后天地万物,悉与之回旋。”曹含真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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