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2/2)
江阅川收起了笑,脸上突然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开车过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跑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要回东溪,而是随便编个理由对我说谎?”
梁悦宜站在他面前,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但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江阅川的声音略作停顿,语调轻轻往上一扬,“是和小叔有关?”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她的话很少,足够他一句句复盘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她无缘无故问起江文松,他忽然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
梁悦宜猛地擡起头,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宁愿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也不愿向我询问。”
她购买的车次已经停检,她折回候车厅,把落下的书包拿出来,坐到副驾驶座上。
临近初夏的白昼越拉越长,五点半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染满透明纯净的巨大画布,那烈焰的颜色红得温暖,红得刺眼。
一道落日余晖斜斜摄入车内,方向盘上的那只右手,指间折射出一点光。
梁悦宜收回视线,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所有人都瞒着我,就连我爷爷在去世之前,都没告诉我那场车祸的来龙去脉。我只知道我爸爸是因车祸去世,但他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和他同车的人都有谁?甚至他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故,这些在昨天之前,我统统不知道。”
她转过来,神色间平静得如凉白开,“我以前从不敢深究,大人们说什么,那我就相信什么。”
“那天晚上我不小心听到你和小叔打电话,你说要瞒着他,这个他是爷爷,还是我?”
梁悦宜的神情一滞,她好似在一团乱麻中突然寻到一个线头,是不是还有没有记录在内的隐情?
不然为何最受宠爱的小叔要离家数年?而爷爷重见当年偏爱的小儿子,丝毫没有动容。
梁悦宜问:“那现在你要告诉我吗?”
当年江文松二十来岁,正是不着调的年纪,却因种种原因是在肩上被压上一副重重的巨担。
二哥二嫂突然离世,大哥又与大嫂在闹离婚,几个小辈年纪尚小。
江文松被委以重任,接替二哥的总经理职位,与大哥一起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蒸蒸日上。
常青集团在老爷子年轻下过乡的小镇东溪参加一个招商项目,企图以此作为敲门砖,作为外来企业加入当地的文化旅游产业。
江文松当时作为常青集团的企业代表,提前来过东溪镇好几回,通过父亲江鸿的嘱咐,认识了父亲至交好友的儿子梁许。
梁许比他大几岁,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自小在外闯荡,识人做事比镇上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江文松在东溪镇的那些日子,梁许作为司机日常接送他应酬往来。
那个晚上常青集团拿下一个文旅开发项目,江文松一时高兴,在饭桌上喝多了。
梁许照常来接他回镇上唯一一家高档酒店。
回酒店的途中会路过一条石子路,石子小路靠山临水,半道上有一盏路灯,但也破破旧旧,玻璃罩子都碎了半个,那光线暗淡得几乎约等于没有。
江文松酒喝多了,中途尿急,下车迷迷糊糊找了个地儿解决需求。
梁许正好也想撒尿,跟着下了车,撒完顺带着抽了根烟。
等他再回车里,不知怎么的,江文松坐在驾驶座上,依着本能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然后一脚踩油门转方向盘,那架势开得比职业赛车手还利落。
没等梁许反应过来,连人带车开到了湖里。
这湖虽不深,但一车一人,还是个喝醉酒的人冲进湖里,足以淹死人。
梁许想也不想奔向
他会游泳,只是再好的游泳干将也有用尽气力的时候。
梁许在开车门上花去大半的力气,把人从车里拖出来又用去部分。
最后他花光力气把江文松推上岸,自己却没有再爬上来。
直到第二天,村里的几个擅长捕捞的老人合力把他带上岸。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谁都不知道,唯有后来酒醒的江文松独自消化内心的自责与愧疚。
他向匆忙赶过来的老父亲痛诉罪过,又拿钱补偿梁许家人,企图得到良心上的安心。
江老爷子带着儿子在梁许的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终于换来好友梁又平的一句“走吧”。
次年,梁又平查出肝癌晚期,在医院的病床前打了一通往清既市的电话。
弥留之际,他把年幼的小孙女梁悦宜托付给那个对他,对他们梁家深含愧疚的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