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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货殖略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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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头又偏西了些,何伟因是外省官员,又非公务,因此不便久留,于是起身告辞,徐端和也没多留,亲自送他到二堂门口。

“府尊保重。”何伟再次躬身。

“你也一样。联昌的事,多用点心,但也别太冒进。”徐端和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

看着何伟的背影消失在府衙照壁之后,徐端和转身回了后衙书房。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他吃得很快。

放下碗筷,漱了口,便又回到书案前,就着油灯略显昏暗的光,重新拿起了那份《货殖略闻》。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不止看信息本身,还试图从这些零散的消息里,拼凑出某种脉络——货品的流向、需求的集中点、价格可能的起伏规律、哪些地方看起来缺什么……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条信息上停留了很久:

“闽州竹器商寻大宗优质毛竹或半成品竹材,需耐海运,长期合作。”

“归宁‘安济义卖’近日竹编工艺品走俏,尤其精巧收纳筐、灯罩等。”

“内河运力紧张,大宗竹木运输宜提早安排。”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徐端和沉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他想起了天福的地形图,想起了前几日翻阅府志和赋税册时,匆匆掠过的一些记载。山地……竹林……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踱了两步。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竹……”他低声自语,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慑人。

一夜几乎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徐端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让长随去叫同知戴冠中。

戴冠中来时,心里猜想到底为何事。

这位新府尊上任快一个月了,除了召集议过一次甘蔗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埋在卷宗里,或者微服在府城街巷转悠,问些米价、柴价、工钱之类的琐事。

像今天突然一早传唤还是第一次。

“府尊。”戴冠中进了公事房,行礼。

“冠中来了,坐。”徐端和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开门见山,“我记得府志里提过,咱们天福下辖的兴林、百田两县,山地多,产毛竹?”

戴冠中一愣,没想到是问这个,连忙点头:“回府尊,正是。兴林、百田两县,七成以上是山地丘陵,毛竹遍野。尤其是兴林县的梁子山、百田县的翠谷一带,成片的毛竹林,望去无边无际。根据前两年的粗略统计,光是成材可用的毛竹林,怕就不下二十万亩。”

“嗯。”徐端和点点头,又问,“那百姓如何利用这些竹子?可有像样的竹器作坊或者行当?”

戴冠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府尊明鉴,除了竹笋食用外,这两县百姓种竹,主要是搭个棚子,编个筐篓,自家用用。也有手巧的,编些竹席、竹篮,赶集时换点油盐钱。但要说像样的作坊……几乎没有。都是各家各户零散弄点。竹子长得快,砍了又长,除了自家用,多了也运不出去,卖不上价。所以虽有‘竹海’之名,百姓却未得其利。山地又多是官山,百姓砍伐也需小心翼翼,不敢逾矩。”

徐端和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节奏比昨晚更快些。

他沉吟着,慢慢总结道:“那就是……其一,竹满山而价贱,民苦于运不出;其二,家庭作坊,自产自用,不成规模;其三,只能在本地零星低价消化;其四,山地权属所限,百姓不敢放手去经营。”

戴冠中听得仔细,连连点头:“府尊总结得极是,正是这般情形。”

徐端和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备马,我们去两县看看。”

“现在?”戴冠中吃了一惊,“府尊,兴林县离府城有八十多里,山路难行,百田更远些。今日怕是……”

“就去兴林,近的先看。”徐端和语气不容置疑,“轻车简从。不用马车,备几匹健马。叫上厘籍房主事李中才,他对田亩物产数字熟。再带两个机灵可靠的衙役就行。现在就走,赶在明天关城门前回来。”

戴冠中见徐端和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也不敢多劝,连忙应下:“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五匹马便从府衙侧门悄无声息地出来。

徐端和换了身更便于骑行的深灰色棉布短打,戴冠中和厘籍房主事李中才也是便服,两名衙役更是寻常伙计打扮。

一行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并不显眼。

出了城,道路渐渐崎岖。初夏的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城里凉爽许多。马蹄踏在有些坑洼的官道上,嘚嘚作响。

徐端和骑术不错,控着马,与戴冠中并辔而行,时不时问些问题。

“兴林县衙对竹林可有过管束?比如每年许砍多少?”

“回府尊,并无明文规定。只是乡约民规,不许滥伐,尤其是靠近水源、陡坡的竹林。百姓也怕砍多了,惹来官司。”

“县里可有擅长竹编的老匠人?手艺特别好的那种?”

“这个……下官记得兴林县去年报过,有个叫鲁老竹的匠人,编的竹器格外细密结实,在附近几个乡有点名气。但也就是自家带着儿子、徒弟做,接些零散活计。”

“竹子除了编筐编篓,还能做些什么?大件的。”

“大件的……竹床、竹椅、竹柜都有,但费工费料,卖不出远,本地消化不了多少。也有试着做竹筏、竹杠的,但用得也不多。”

徐端和问得细,戴冠中和李中才尽力回答,有些不清楚的,李中才便表示到了县里可以查档或询问乡老。

中午时分,在一个路边茶棚简单用了些干粮茶水,继续赶路。

到了晚上,终于进了兴林县界,一行人找了一个镇上的客栈住下。

次日早,就开始进山,越往山里走,景色越不同。

路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竹林,青翠的竹竿密密麻麻,挤挤挨挨,高耸入云。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潮水一般。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冽味道。

“府尊,前面就是梁子山脚下了,这一片都是竹林。”戴冠中指着前方。

徐端和勒住马,放眼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竹浪,顺着山势起伏,直至视野尽头。

朝阳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景致是极美的,但也透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荒莽气息。

“走,进去看看。”徐端和下马,将缰绳交给一名衙役,当先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竹林里走。

竹子长得很密,地上积着厚厚的枯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些竹子粗如碗口,高逾数丈,竹节分明;有些则是新生的嫩竹,青翠欲滴。林间偶尔能看到被砍伐后留下的竹桩,断面已经发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听到前方有说话声和竹竿碰撞的声响。

循声过去,见是一片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几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干活。

两个汉子用柴刀砍着选中的毛竹,动作熟练,看准位置,几刀下去,碗口粗的竹子便轰然倒下。

另外两人则负责剔掉枝桠,将竹竿截成合适的长度,捆扎起来。

旁边堆着一些已经处理好的竹竿,还有几个半成品的竹筐、背篓。

看到徐端和一行人走来,他们虽穿着便服,但气质与寻常山民迥异,那几个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警惕又有些拘谨地看着他们。

徐端和走上前,和气地问:“几位老乡,忙着呢?砍这么多竹子,是自家用还是拿去卖?”

一个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汉子擦了把汗,恭敬地回答:“回老爷的话,主要是自家用。编些筐篓,修补下房子。多的……等过几日镇上赶集,背去试试,换点盐钱。”他口音很重,但还能听懂。

“这竹子,好卖吗?什么价钱?”徐端和蹲下身,摸了摸一根刚砍下的竹竿,入手冰凉坚硬。

那汉子苦笑:“好卖啥哟。满山都是这东西,家家户户自己都会砍点编点。也就是编得特别细巧的,或许能多卖几个钱。像这样的竹竿,一根也就两三文钱,还得自己背到镇上去。要是请人帮忙砍了运出去,工钱都不够。”

“那要是有人大量要,比如说,一次要几百根、几千根,你们能供上吗?价钱合适的话。”徐端和问。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眼里先是闪过疑惑,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又变成谨慎的怀疑。

那领头的汉子迟疑道:“老爷说笑了。这山里竹子是多,可一次要几千根……往哪儿运?怎么运?谁要啊?就算有人要,这价钱……能比现在高多少?”

徐端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像这样一片林子,若是放开了砍,一年能出多少根这样的成材竹子,又不影响它明年再长?”

这个问题更专业了。

汉子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那领头的斟酌着说:“这个……不好说死。看地方,看竹子长得咋样。像这片,伺候得好些,年出上百根好竹子,应该没问题。不能砍太狠,留够母竹,明年才能发新笋。”

徐端和心里飞快估算着。

二十万亩……哪怕只有一半是成材竹林,每亩年出五十根,那也是数百万根。一根就算只卖五文钱(比现在翻一倍),也是二万两银子的产出。这还不算加工成竹器后的附加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乡,若是有门路,让你们编的筐篓、做的竹器,能卖到府城,甚至更远的地方,价钱比现在好,你们愿不愿意好好学手艺,照着要求做?”

汉子们眼睛都瞪大了。更远的地方?比现在价钱好?

“那……那当然愿意!”领头汉子激动起来,但又有些不确定,“可是老爷,哪有这样的门路?就算有,我们编的东西,人家能看上吗?”

“事在人为。”徐端和笑了笑,“你们县里,是不是有个叫鲁老竹的师傅,手艺很好?”

“鲁师傅啊!知道知道!他编的东西确实好,结实又好看,就是做得慢,价钱也贵点,一般人家买不起。”

徐端和点点头,不再多问。又看了看竹林四周的地势,心里对运输的难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山路狭窄崎岖,靠人背马驮,效率太低,成本太高。要运大宗竹材出去,非得修路,或者利用水道。

他招呼戴冠中等人:“走吧,去县衙看看。”

离开竹林,重新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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