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激进高姜(16)(2/2)
高姜说:“记住就记住。我不怕你。”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转过身,继续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太医馆前厅里,运费业还在啃烧鹅腿。外面的喧哗声忽然停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放下烧鹅腿,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怎么不吵了?”他问。耀华兴也听到了那阵突然降临的死寂,摇了摇头。
赵柳从门口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演凌走了。”
运费业问:“被骂走的?”
赵柳说:“不是。被一个孩子骂走的。”
运费业愣了一下:“孩子?什么孩子?”
赵柳把北门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高姜,十四岁,铁匠铺学徒,冲下去跟演凌对骂,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没怕,继续骂。演凌下不了手,走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葡萄氏·林香小声说:“那个孩子……好勇敢。”寒春搂紧了妹妹。
公子田训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勇敢。是他不知道怕。”
运费业说:“他怎么能不怕?刀都架脖子上了。”
公子田训说:“他怕。但他更恨。恨演凌杀了林长官,恨演凌在南桂城外耀武扬威。他那种年纪的孩子,恨起来是不顾后果的。”
耀华兴叹了口气:“演凌没杀他,也算他命大。”
公子田训摇头:“不是命大。是演凌不想杀他。演凌要是想杀,十个高姜也没了。他下不了手,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孩子,南桂城的人会更恨他,他以后更进不来。”
赵柳说:“他本来也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他知道。但他不想让南桂城的人更恨他。他恨南桂城的人,但他不想让他们恨他。很矛盾,但人是矛盾的。”
心氏睁开眼睛,看了公子田训一眼,又闭上了。她的手指在魔方上转了一下,魔方的颜色乱了。
高姜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师父正在打铁。炉火烧得很旺,火星四溅,映得满屋子通红。师父姓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胳膊比高姜的大腿还粗。他抬头看到高姜脖子上的血痕,手里的锤子停了下来。“怎么弄的?”
高姜说:“刺客演的。他把刀架我脖子上。”
洪师父放下锤子,走过来捏着高姜的下巴,歪着头看了看那道血痕。“不深,皮外伤。抹点药就好了。”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糊在高姜的脖子上。
高姜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来。
洪师父问:“你惹他干什么?”
高姜说:“他骂我们南桂城的人。他说守城的兵是缩头乌龟。”
洪师父哼了一声:“他说就说呗。你少块肉?”
高姜说:“我不能让他骂。”
洪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打铁。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逼仄的铺子里回荡。高姜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脖子上的药膏在慢慢变干,痒痒的。他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怕,是委屈。
他想起演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他以为自己会死,他没有哭。现在他蹲在墙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掉,擦掉了又流。
洪师父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徒弟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有问,只是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天黑了。南桂城的城墙上又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演凌没有再来。至少今夜没有。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又挤在了一起。运费业躺在最里面,靠着墙。耀华兴睡在他旁边。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公子田训睡在门口。赵柳睡在公子田训旁边。心氏睡在角落。
运费业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叫高姜的孩子,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他想起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田家,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用操心。他不敢想象自己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能不哭。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明天我去看看他。”
耀华兴说:“看谁?”
运费业说:“高姜。”
耀华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运费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小了一些。灰黑色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不知什么时候,云隙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更遥远、更微弱、更不确定的东西。也许是黎明,也许不是。但它在那个方向,在灰白色的天际尽头,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