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双轮嘴炮(15)(2/2)
士兵涨红了脸,从墙垛上搬起一块石头,瞄准演凌。演凌没有躲。士兵举着石头,手在发抖。老兵按住了他的手:“别砸。砸不到。扔了石头你就没武器了。”士兵把石头放下了。
演凌说:“你不敢。”
士兵的眼睛红了。他知道演凌说的是对的,他不敢。不是因为怕打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杀人。他是兵,不是刺客。演凌又说:“你是个好兵。”
士兵愣住了。演凌说:“你不想杀人,所以你是个好兵。”士兵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冲城下喊:“演凌,你别欺人太甚!”演凌说:“我没有欺负他。我说的是实话。”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吃着午饭。杂粮粥,黑面馒头,一碟咸菜。运费业喝着粥,心思不在粥上。“外面怎么那么吵?”他问。
耀华兴侧耳听了一下:“有人在吵架。”
公子田训说:“是演凌和守城的士兵。”
运费业放下碗:“又来了?他昨晚不是被骂走了吗?”
公子田训说:“骂走了又回来了。”
运费业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隐隐约约的,城门口方向,有人在喊。他放下棉被,转身看着众人:“我们不去看看?”
赵柳说:“不去。去了中他的计。”
运费业说:“他在外面,我们在里面,怎么中计?”
赵柳说:“你出去了,他就能看到你。看到你,他就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在这里,他就会想办法进来抓你。”
运费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赵柳说得对,他不能出去。他坐回椅子上,端起碗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不在乎。
葡萄氏·林香小声问:“姐姐,刺客演凌为什么非要抓三公子?”
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
林香说:“他不抓别人吗?”
寒春说:“也抓。但他最想抓三公子。”
林香问:“为什么?”
寒春想了想:“因为三公子最好抓。”
运费业听到了,放下碗:“我最好抓?我哪里好抓了?”
林香说:“你贪吃,用烧鹅就能引出来。”
运费业噎住了。他确实贪吃,也确实可能被烧鹅引出来。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午时过后,演凌还站在城墙根下。他的腿已经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从左脚换到右脚,从右脚换到左脚。肚子也饿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饼子冻得像石头,他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城墙上,新换班的士兵看着他吃东西,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
一个士兵小声对同伴说:“他吃的什么?”
同伴说:“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
士兵说:“他怎么咽下去的?”
同伴说:“硬咽呗。”
演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仰头看着他们:“你们没吃饭?”
士兵说:“吃了。比你吃的好。”
演凌说:“吃的什么?”
士兵说:“馒头,热乎的。”
演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热乎的好吃。”
士兵愣了一下。他以为演凌会骂他,会威胁他,会说“你们吃的都是我的”。演凌没有,他只是说“热乎的好吃”。那一刻,士兵觉得演凌不像一个刺客,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饿着肚子、在寒风里站了一上午的普通人。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用油纸包着的,还是温的。他蹲下来,把馒头从墙垛的缝隙里递出去,放在城墙外侧的砖面上。“你吃吧。”
演凌看着那个馒头,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单族人手里接过东西了,上一次还是耀华兴给他的那块银子。他看着那个馒头,白色的,圆圆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伸出手,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馒头是温的,软软的,比他怀里那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好吃一万倍。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珠。
士兵蹲在墙垛后面,没有看他。老兵走过来,看到馒头没了,叹了口气:“你又心软了。”士兵说:“他饿。”老兵说:“他是刺客。”士兵说:“刺客也是人。”
太阳落山了。天更暗了,灰白色的云层变成暗灰色。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演凌站在城墙根下,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冻硬了,但他没有扔掉。他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明天我还来。”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转过身,向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他把那半个馒头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天黑了,太医馆前厅里又铺上了棉被。七个人挤在一起。运费业躺在最里面,靠着墙。耀华兴睡在他旁边。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公子田训睡在门口。赵柳睡在公子田训旁边。心氏睡在角落。
运费业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听到城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
“演凌还在外面。”他说。
耀华兴嗯了一声。
运费业说:“他明天还会来。”
耀华兴说:“来就来吧。他来了,我们也出不去。”
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士兵给他馒头了。”
耀华兴翻了个身:“你怎么知道?”
运费业说:“我听到了。他们说‘你吃吧’。然后他吃了。”
耀华兴没有说话。
运费业又说:“他哭了。”
耀华兴说:“你怎么知道他哭了?”
运费业说:“他吃馒头的时候,声音不对。像在哭。”
耀华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睡吧。”
运费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更大了。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灯笼在风中摇晃,像远方召唤的手。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