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番外 乱世觅踪(苏简兮 赵晴萱番外)(2/2)
“嗯。”
翠竹退了出去。
苏简兮的笑僵在脸上。
“赵晴萱。”
“嗯?”
“你下了什么魔咒?”
“也不算魔咒吧。”赵晴萱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把你的灵魂转移到我身上。放心,我玩够了就把你灵魂放回去,皮也帮你恢复成正常人类的。不亏。”
苏简兮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欠的那块巧克力的债,怕是还不清了。
老爹出征那天,苏简兮站在门口目送。苏父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家闺女今天站姿好像不太一样——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有种说不上来的……英气?
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苏父走后,府里一下子松散下来。嬷嬷们管得没那么严了,翠竹也不再每半个时辰来请安一次。
苏简兮闲得发慌。
“喂。”脑子里的声音冒出来。
“干嘛。”
“想不想出去玩?”
苏简兮的手停在刺绣针上。
“出去?”
“把皮脱了,用我的身体出去。”赵晴萱的语气带着蛊惑,“猫妖的身体可比你那人类的灵活多了。跑得快,跳得高,眼睛还好使。”
最后那句戳中了苏简兮。
她天生视力极差,出门全靠丫鬟搀扶,连街对面的招牌都看不清楚。但这几天用赵晴萱的身体时——她能看清树叶上的纹路,能看清翠竹脸上那颗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小痣。
“你想去哪?”苏简兮嘴上问得矜持,手已经开始摸后颈了。
“十三行啊。”赵晴萱笑了,“洋人的东西最好玩。”
苏简兮在心里挣扎了三秒钟。
然后她关上房门,落了闩,把皮脱了。
十三行的喧闹几乎把她淹没。
苏简兮,穿梭在人群里,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满街的洋货铺子,视线清晰得令人发指,连挂在最高处的那块英文招牌上的字母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一家铺子里翻来翻去,买了一只铜质的八音盒,一小瓶玫瑰花水,一把折叠式的洋伞,还有一盒据说是法兰西来的糖果。
赵晴萱在脑子里嗤了一声:“不是巧克力吧?”
“……不是。”苏简兮把那盒糖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心虚地放回了货架上。
回去的路上她跳上了屋顶。
是真的跳。赵晴萱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脚尖在瓦片上一点就窜出去三丈远,风灌进领口,整个城市铺在脚下。
苏简兮站在屋脊上,紫——不对,金色的瞳孔映着西沉的日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笑了。
这辈子她都没笑成这样过。
回到苏府套好皮,赵晴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上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调子。
“怎么样?”
苏简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没什么好玩的。”
安静了两秒。
“那八音盒你转了一路。”
“……那是因为我在检查它有没有坏。”
赵晴萱没拆穿她。
苏简兮放下茶杯,嘴角绷得严严实实。
但那只八音盒被她放在了枕头旁边。
翠竹收拾床铺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玩意儿,没敢问。
晚上,苏简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拨了一下八音盒的发条。叮叮咚咚的乐声在黑暗里转开,洋人的调子,她一个音都听不懂。
“赵晴萱。”
“嗯。”
“明天……十三行那边,是不是还有个卖望远镜的铺子?”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晴萱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带着笑。
“苏大小姐不是说没什么好玩的吗?”
苏简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闭嘴。”
……
日子好得不像话。
苏简兮每天下午脱了皮就往外跑,赵晴萱的身体灵得跟燕子似的,踩着屋脊从东跑到西,三条街的距离眨眼就到。她买了望远镜,买了怀表,买了一整套洋人的地图册,还偷偷从书铺子里淘了本据说是英吉利人写的游记,虽然一个字看不懂,但翻着那些铜版画她能看一下午。
赵晴萱在脑子里翻白眼翻得快脱臼了。
“你就不能买点实用的?”
“这就是实用的。”苏简兮蹲在屋顶上翻地图册,金色瞳孔把图上的每一条河流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这儿,这条线画的是什么?运河?”
“我是猫,我看不懂地图。”
“你现在又是猫了?”
赵晴萱不说话了。
苏简兮乐了一声,把地图册塞进怀里,站起来准备回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她拿望远镜往港口方向看了一眼——几艘大船停在海面上,船身比她见过的任何船都大,桅杆上挂的旗她不认识。
“那是什么船?”
赵晴萱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管了,回去套皮。”
苏简兮没多想。
她应该多想的。
炮声是半夜响的。
苏简兮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地震,第二反应是着火,第三反应——
轰。
整个宅子都在抖。
翠竹冲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小姐!外面打起来了!洋人的船开炮了!”
苏简兮愣了两秒。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那些船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明明说别管了回去套皮!”
赵晴萱闭嘴了。
后面的事情来得太快,快到苏简兮根本来不及琢磨。
老爹出征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战败的消息就跟着到了。不是小败,是大败。洋人的炮比城墙还硬,朝廷的兵顶不住。苏父被革了职,圣旨措辞极其难听,什么“贻误军机”什么“辜负圣恩”,苏简兮蹲在门口听嬷嬷念圣旨,每个字都像砸在心口上。
她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她一个深宅大院的小姐,连门都不常出。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爹还活着就行。”
嗯。活着就行。
但活着之后呢?
家里的生意塌得比城墙还快。洋人的货一涌进来,丝绸铺子、茶叶庄子、瓷器行,价格被压得喘不过气。苏家的账本苏简兮偷看过一次,红字比黑字多三倍。管家愁得头发都白了,娘亲倒是镇定,把首饰匣子翻出来一件一件清点,语气平淡得像在数萝卜。
苏简兮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坐在房间里,八音盒还摆在枕头旁边,但她已经好几天没拨发条了。
然后江南反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简兮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起义军从南边一路打上来,专杀官绅大户。苏家是本地出了名的豪强,门口那块匾额比街对面的城隍庙还气派。
这不是活靶子吗?
“跑。”赵晴萱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苏简兮放下筷子。
事情没给她太多时间准备。起义军来得比预想中快,前街的张家已经被烧了,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苏简兮冲进爹娘的房间,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就往外拽。
“简兮!你——”
“走!”
苏父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往哪走?后门已经被堵了。”
苏简兮扫了一眼院墙。三丈高,顶上还有碎瓷片。
正常人翻不过去。
但她不是正常人。不对,她是正常人,她穿着一只不正常的猫妖。
苏简兮一手捞起娘亲,一手扯住老爹的衣领,回头冲翠竹喊了一嗓子:“抱紧我!”
翠竹哭着抱住她的腰。
苏简兮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带着三个活人窜上了院墙。
风灌进袖口,耳边全是尖叫声。不是院子里的尖叫——是她怀里三个人的尖叫。
落地。跑。再跳。
赵晴萱的身体底子太好了,哪怕套着苏简兮的皮,该有的轻功一点没打折。她踩着屋脊跑了整整三条街,一口气没喘,中间还顺手把翠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等停下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到了城外的官道上。
苏父整个人都傻了。
他闺女。他那个走路都得丫鬟扶着、下个台阶都怕崴脚的闺女,刚才一个人背着三个人飞檐走壁跑出了城。
“简兮……”苏父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你……”
苏简兮脑子转得飞快。
说实话?说自己身上套着一只猫妖的皮所以会轻功?她爹能当场背过气去。
“爹,”苏简兮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不像话,“女儿之前抄经文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神仙。”
安静了三秒。
“……神仙?”苏父眨了眨眼。
“对。”苏简兮点头如捣蒜,“那位神仙说女儿心诚,传了一套身法。女儿一直没敢告诉爹娘,怕你们觉得女儿胡说。”
赵晴萱在脑子里差点笑岔气:“你编谎话的水平真是一绝。”
苏简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别拆台。
苏父看了她半天。
然后他信了。
苏简兮松了口气。她娘倒是多看了她两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也没追问。
逃出来是逃出来了,但日子没法像从前那么过了。朝廷那边传来消息,洋人要求诛杀主战派的官员,除了林大人是首恶,老爹作为从犯也在名单上。苏简兮的心悬了三天三夜,直到新的圣旨到了——贬谪辽东,举家迁移,即日启程。
明贬实保。
苏简兮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皇上没打算真杀她爹,把人扔到辽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洋人鞭长莫及,这条命算保住了。
辽东比江南冷了不是一点半点。苏简兮裹着棉袄站在新宅子门口,那宅子跟从前的苏府比简直是个鸡窝。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挺好。”赵晴萱在脑子里评价,“比我那破山洞强。”
“你那山洞多大?”
“半间房吧。”
苏简兮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说实话,比在苏府的时候自在。没有嬷嬷盯着,没有规矩压着,她甚至可以自己上街买菜——虽然这在以前是丫鬟的活。
翠竹跟着来了,忠心耿耿,帮着打理家务。苏父每天看书写字,偶尔叹气,但叹得越来越少。娘亲学会了腌酸菜,手艺还不错。
挺好的。苏简兮看着院子里晾的咸鱼,忽然觉得这破地方也没那么差。
老哥是开春之后走的。
苏念收拾了一个包袱,说要去天津,办洋务。
“洋务?”赵晴萱在脑子里冒出来。
苏简兮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在心里回答:就是学洋人的东西吧。造船,造枪,造机器,反正就是把他们那套学过来。
赵晴萱沉默了一会儿。
“别把巧克力学来就行。”
苏简兮差点被饼子噎死。
圣旨是苏念带回来的。
不对,不是圣旨,是一封公文,盖着总理衙门的大红印。苏念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中了彩票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西洋留学?”苏简兮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她现在套着自己的皮,视力又回到了半瞎的状态,那行蝇头小楷跟蚂蚁打架似的。
“朝廷新开的恩典,”苏念把纸抽回去,替她念,“选拔各省才俊赴西洋学习,名额有限,辽东给了两个。”
苏简兮眨了眨眼。
“关我什么事?”
苏念没回答,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正房。
苏简兮跟进去的时候,老爹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自从被贬到辽东,苏父把以前那些讲究全扔了,什么紫砂壶什么雨前龙井,统统换成了这杆黄铜烟锅子。
“简兮,过来坐。”
苏简兮乖乖坐下。
苏父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窗户纸上撞了个弯。
“你哥的名额,我想让你顶。”
苏简兮的脑子空了一拍。
“啥?”
“西洋留学,”苏父敲了敲烟杆子,“挂你哥的名字,实际上你去。”
苏简兮张了张嘴。
赵晴萱在脑子里冒出来:“你爹疯了?”
苏简兮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让我听。
“爹,”苏简兮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您说让我去?我?一个姑娘家?”
苏念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靠着门框。他的表情很平静,显然已经跟老爹谈过了。
苏父又吸了一口烟。
“你打小就喜欢那些洋人的玩意儿。望远镜,八音盒,地图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房里藏了多少。”
苏简兮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那些东西……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把英吉利的游记翻烂了?”苏父瞥她一眼,“你哥告诉我的。”
苏简兮回头瞪了苏念一眼。苏念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简兮。”苏父把烟锅子放下,语气沉下来,“朝廷败了一仗,败得窝囊。你爹我守了一辈子的城墙,最后让洋人的几门炮轰了个稀巴烂。”
苏简兮不说话了。
“你哥要去天津办洋务,走不开。名额空着也是浪费。”苏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简兮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溺宠,是一种很认真的、把她当大人看的郑重。
“你去洋人那里看看。”
六个字。
苏简兮攥紧了手指。
“爹,我眼睛——”
“我知道你眼睛不好。”苏父打断她,“但你这半年的变化,我又不瞎。”
苏简兮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老爹什么都知道?不对,他不知道猫妖的事,但他看出来了——他闺女跟以前不一样了。能跑能跳能背着三个人飞檐走壁,那套“神仙传的身法”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苏父是带过兵的人,哪有那么好骗。
“到了那边,学洋人的话,学他们的医术。”苏父重新拿起烟锅子,“你那眼睛,咱们这边的大夫治不了,洋人那边说不定有法子。”
苏简兮鼻子一酸。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爹是个明白人。”
苏简兮没搭理她。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苏大小姐丢不起这个人。
“那哥呢?”苏简兮吸了吸鼻子,扭头看苏念,“你的名额给我了,你怎么办?”
苏念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天津那边催得紧,船厂等着开工,我走不开才是真的。你顶我的名字去,正好。”
苏简兮心想你倒是安排得挺妥帖。
回到房间,苏简兮关上门,落了闩。
她把皮脱了。
赵晴萱的身体轻盈地落在地上,金色瞳孔在铜镜里亮了一下。视野清晰得要命,窗棂上的灰尘颗粒都数得清。
“赵晴萱。”
“嗯。”
“我要是去了西洋,这一路少说也得半年海程。你这身体……撑得住?”
赵晴萱懒洋洋地回:“撑不住的话你早死了。”
苏简兮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我用你的身体去念书、去上课、去跟洋人打交道——”
“我的身体比你那副小身板强一百倍。”赵晴萱打断她,“你原来那个身体,走三步喘一步,眼睛跟瞎了似的,你拿什么去西洋?去了也是让人抬着回来。”
话糙理不糙。
苏简兮站在镜子前,看着赵晴萱这张脸——五官精致,眼角微挑,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灯。
这副身体能跑能跳,视力堪比鹰隼——不对,反正就是看得特别远。体力充沛,反应敏捷,连觉都不用睡太久。
拿这副身体去留学……
“但我不能顶着你的脸出去。”苏简兮说,“我得套着自己的皮。套上皮之后,视力又废了。”
赵晴萱没吭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套皮的时候,我帮你分担感官。”赵晴萱的声音慢慢悠悠的,“眼睛我借你用一半。不是全部——全部的话你扛不住,妖的感知灌进人的皮里,脑子会炸。但一半够你看书了。”
苏简兮怔住。
“你能做到?”
“我是妖,又不是废物。”
苏简兮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声谢谢。
但她没说。苏大小姐说谢谢,太别扭了。
“赵晴萱。”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是来讨债的吗?巧克力的债。”
赵晴萱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苏简兮以为她睡着了。
“你那块巧克力差点毒死我,这是事实。”赵晴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上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不像平时那么懒,也不像生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实。
“但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吃的人。”
苏简兮攥紧了拳头。
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以后馋了别偷吃我的东西。”
“行,看你表现。”
苏简兮套好皮,推开门。
院子里,苏念正往马车上装行李。娘亲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袖口绣了一圈兰草,针脚细得看不出来——不对,现在看得出来了,赵晴萱那一半视力果然管用。
“简兮。”娘亲把棉袄塞进她怀里,没有多余的话。
苏简兮抱着棉袄,觉得比什么都沉。
上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破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晾着咸鱼。
赵晴萱说得对,比她那破山洞强。
但苏简兮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马车颠了一下,苏简兮的头磕在车壁上。
“到港口还有多远?”
赵晴萱在脑子里伸了个懒腰:“你问我?我是猫又不是马。”
苏简兮揉着额头,从包袱里翻出那本英吉利游记,借着赵晴萱的视力,第一次看清了扉页上的那行英文。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
“TO……THE……NEW……WORLD。”
“什么意思?”赵晴萱问。
苏简兮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没学到。”
她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铜版画上印着一艘大船,桅杆高耸,帆鼓满了风。
“但我会学的。”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
苏简兮把书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晴萱。”
“嗯。”
“西洋那边有巧克力。”
脑子里沉默了三秒。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