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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下离恨几时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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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长发袅袅傍在颊边两侧,更是山棱水媚,剑魄兰魂。

就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却如鬼一般逼近。

试问谁在受伤倒地时平白望见一张脸贴在自己面前能做到心无波澜?

姜枣也是一样的,只是此刻身体实在虚弱,加之吐血不断,除了皱眉或瞪大眼睛,实是无法做出什么举动了。

可王冬早已经走了,此刻无声无息凭空出现的究竟是谁?是幻觉吗?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此刻栖居阴影中,竟只剩一片发出喃喃低徊,在黑夜里奔流不息的海潮。它滞重又轻灵,庄严又狂荡,你不知道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遥远的咆哮什么时候荡到耳边,嚣然地暴虐地将你吞噬,一点点咽入腹中,一厘厘泡得昏昧,泡得糜烂。

她立马认出了那样的目光。

是他!是刚刚王冬俯视她那奇怪的一眼!

他到底是什么?是能短暂占去人躯的魂灵吗?

她沉寂多年的灵魂忽然在某一刻疯狂悸动,那根本不是什么俗世意义上的一顾倾心,根本没那么简单,它要更复杂更危险的多,那是能令神魂为此鼓噪,呐喊着要挣脱肉体的激愤,是被万劫隐祸烙上标记的战栗。

水是涩的,小心舔噬着她珠润的皮肤,啃咬她丰腴的意识,使她沉溺在他两汪无边苦海中,被疯长的海水永困其间。

多么庞大,多么弥天蚀骨的情。

那是恨吗?灭顶的海潮倾轧过来,为什么凉凉地浸润着她?

是爱吗?可那么稠烂一碗昵紫偎绯的红豆粥倒灌入喉,又为何会有刺密毛毛的恸。

恸极生恨,恨极生爱,问遍归鸿叩遍空山,穷尽天涯也难寻这一情。

万万年岁月,仅此一度。

那双眼盯着她,乐此不疲地盯着她,仿佛一个失而复得的流浪者在漫长又无聊的旅途里走了千年万年,终于寻到了属于他的,真正的家。

“终于,找到你了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明明那张脸在她眼前,可还是有一股热气扑洒在她的耳畔,叫她脊骨生麻。

是了,定是鬼的!

她想说什么的,可从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一个个濡猩的血泡。

她听见远处帘门被哗地掀开,又听见一声脚步猝然顿在门槛上,她偏过头,努力越过那张诡异的脸抬眼去望洞口。

是穆老,他嘴里念着什么,两手飞快地上下摆动,急慌慌冲了过来。

她趴在地上,艰难抬起手腕伸向门洞,哪料手背突然覆上一股灼烫的热意,有四根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挤了出去,慢吞吞叩死在她生了疤痕的掌心上,最后一根搭在掌缘上,顺着小拇指尾端的软肉轻轻滑弄。

那张脸又笑眯眯移了过来,再次遮挡住她全部视线。

那形似王冬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不过她当时已经听不清了,便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武魂为魇者生来就与常人不同,凡人夜夜有梦,或吉或凶,或荒唐或缠绵,醒来犹记得几分影迹,可姜枣不是。

夜里沾枕便是一夜黑甜,无梦无觉,纵是有,梦也多半是魇。

这一天,姜枣却是罕见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天阴沉沉的,铅灰的云层投不出一点光亮。四下里尽是白雾,氤氲在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湖面上,雾气贴着水面走,却一点也不觉得潮湿。

雾里头斜斜探出一株老梅,花已落了大半,伶伶仃仃缀着。

梅树下系有一叶扁舟,舟中积了浅浅一滩湖水,水上飘着几瓣零落的梅花,花瓣红的触目惊心,随水波一漾一漾地荡着。

姜枣尚未将这周遭看的真切,就被一双手掐住脖子摁倒在了船板上。木舟里的积水立时洇透了她大半个后背,冰凉凉贴着肌肤。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声音是哑的,干涩地仿佛将整片森林里的梅子黄时雨都塞入喉腔,黏密地贴满了每一个毛孔,“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吗?噢——”

他忽地笑了一声,将潮霉的一川烟草都呛出来:“我倒忘了,你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枣仰面望着这个近乎是嘶吼癫狂的人,脖间的手掐着,却奇异地不见多少力道,像是怕真伤了她一样。

她看见有什么晶莹莹的东西从他眼眶里涌出,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再顺着眼角一滴一滴滑下去,湿润的,温热的。恍惚她自己也落了泪一般。

那张与王冬相似的脸扭曲着,可此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那眼底翻涌的分明是恨,可为什么她脖颈间的手不肯用力?

“无魇,你没有心。”

那双掐在她脖间的手渐渐松开了,她却慢慢睁大了眼。

他,怎会知道她的姓名?

“很意外吧,毕竟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早在你年幼时就被你一,个,一,个,亲手杀死了。”

那人两条腿跪在船板上,将她双腿困于其间。看她乱发泣泣悬于眼前。

却没想到,她会说:

“是啊,我没有心。”

他整个人缓缓地沉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笑音闷闷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她忽觉肩头传来一阵刺痛,竟是那人张口咬了上去,这一下应是见了血的,她本能便要屈膝攻他裆下,却不料他早等在这,此人似乎极其熟悉她的出招路数,分别跪在她双腿两侧的腿一用力,就令她动弹不得。

“无魇,无尽灯,姜枣,旧债如山,你想以何来偿?”他松开齿关,一手捏住她两颊,向那两叠张合的薄红咬了下去。

雾锁烟迷,梅尖摇颤。

一树梅花,一叶孤舟,连同两个交叠的身影也一并揉进漾开的暖湖中。

次日姜枣再醒来,对梦中的一切已然记不真切了,只恍然记着那是一场噩梦。不过究竟是再不愿回忆的晦梦,还是世人慕念的春风一度呢?

恐怕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是后来她每每瞧见梅花,便低下头去,半晌不肯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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