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模糊的身影。(2/2)
士兵们强忍着悲痛,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默默收殓同袍的遗体。他们仔细地从每一位阵亡将士的脖颈或腰间,取下那枚沾满血污、冰冷沉重的腰牌,用布小心擦拭,放入专门的布袋中。这些小小的金属或木牌,将成为日后联系阵亡者家属、确认身份、发放抚恤的唯一凭证,承载着无尽的哀思与责任。
遗体被集中搬运到东门外事先划出的几处空地上,堆成了数座触目惊心的小山。昨夜战死的士兵,以及那些被确认是敌方、但同样可能受到妖气侵染的尸体,都被分开堆放。
玄阳子道长与李难走到守城士兵和阵亡百姓组成的遗体堆前。两人面色沉肃,眼中带着悲悯。
玄阳子手掐道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淡淡的清光。李难则双手结印,指尖有乳白色的柔和光晕流转。两人并非要亵渎亡者,而是因为这些将士大多是与妖物近身搏杀而死,有些更是直接被妖法或毒雾所害,尸体已然被妖气、阴气、尸毒侵染。若不及时处理,假以时日,极有可能发生尸变,化为行尸走肉,或者被更邪异的力量利用魔化,为祸一方。烈火焚化,是当下最彻底、也最无奈的净化方式。
“尘归尘,土归土。邪祟不存,英灵安息。敕!” 玄阳子低喝一声,数道清心辟邪的青色光芒落入尸堆。
李难同时玉手轻扬,纯净的佛门真火自她掌心飘出,落在尸体之上。
“轰!”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尸堆吞没。火焰并无寻常烈火的暴烈,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与安宁的气息,迅速而安静地吞噬着一切。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焦糊与淡淡檀香的气味,并无恶臭。
另一边,净尘和尚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面对着昨夜战斗最惨烈的区域,开始诵念往生经文。他的声音平和而悠远,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仿佛要超度这片土地上所有逝去的亡魂,无论是英勇的将士,还是无辜的百姓,甚至是那些在邪法驱使下丧命的敌人。金色的佛光随着他的诵经声微微荡漾开来,净化着空气中残留的戾气与怨念。
城内景象,比预想中要好上许多。由于昨夜最后的决战主要集中在东门外,以及龙王庙后山,城内的建筑大部分得以保存。街道上虽然一片狼藉,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破碎的瓦罐、以及干涸的血迹,但房屋主体结构基本完好,只需稍加清理修缮,便可继续居住。只有最靠近东门城墙的十几处宅邸,因被投石、流火、或者昨夜巨灵分身的战斗余波波及,损毁较为严重,但主体框架大多还在。
严县令早已安排胥吏和民壮,开始沿街登记受损情况,安抚百姓。他当众承诺,官府会尽力提供帮助,尽快将这些受损的房屋重新修缮起来,确保百姓有家可归。
经历了昨夜地狱般的景象,亲眼目睹了无数士兵为了保护他们而浴血奋战、甚至尸骨无存,百姓们虽然面对破损的家园心痛不已,但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守城将士们深深的感激与感伤。没有人哭天抢地,也没有人抱怨官府,人们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自家的残局,互相帮扶着,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却也多了一份劫难过后异常的坚韧与平和。
裴玄素跟着师父玄阳子,以及马十三郎、李难等人,径直来到县尉府。
这里府衙的主体建筑大半完好,只有前院和侧厢因流矢或小股妖物袭扰有些破损。更关键的是,府衙深处的地牢,由于位置隐蔽,结构坚固,并未受到妖物的直接攻击,完好无损。
玄阳子、马十三郎和李难简单商议后,决定趁此机会,提审一直被关押在地牢中的乔杉。上津城的大局已定,但圣灵教的阴谋、赵半山和夜落纥的目的、以及冥鼎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秘密,都如同迷雾般笼罩在众人心头。乔杉作为目前已知的、与圣灵教有直接关联且被生擒的活口,或许能提供一些关键线索。
恰在此时,钱刺史和严县令处理完紧急公务,陪同着匆匆赶来的黄文定给事中,也来到了县尉府。听闻玄阳子等人要提审乔杉,钱刺史和严县令自然不敢怠慢,黄文定更是神情严肃,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于是,众人决定一同前往地牢旁的一处偏房,共同讯问。
偏房内气氛凝重压抑。
乔杉被两名强壮的衙役押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裳服,身上带着镣铐,又被拇指粗的麻绳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如同一个粽子,只留出脑袋和双脚勉强移动。他脸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但眉宇间那股阴鸷桀骜之气并未完全消散。
衙役将他推到房间中央站定(他几乎无法自行站立,全靠衙役架着),便退到门边看守。
玄阳子、马十三郎、李难、黄文定、钱刺史、严县令、裴玄素(站在师父身后),以及陪同进来的史元忠将军(他对此事也极为关注),众人分站在房间四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中间被捆得动弹不得的乔杉身上。
狭小的偏房内,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紧绷。映入屋内的阳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偏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玄阳子的沉静、马十三郎的审视、李难的淡然、史元忠的肃穆、钱刺史和严县令的紧张,以及黄文定眼中压抑的怒火与焦急。
乔杉被捆在中央,虽然狼狈,却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弄他们的徒劳。
“乔杉,乔都尉,” 玄阳子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昨夜上津之劫,你应该知晓,亲耳所闻。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皆因圣灵教妖人作祟。你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妖邪,戕害百姓,其罪当诛。然,若你肯迷途知返,供出圣灵教内情,幕后主使,以及他们下一步的图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戴罪立功。”
乔杉眼皮都没抬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嗤笑,扭过头去。
钱刺史上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冰冷的锐气锁定乔杉:“乔杉,你可知那龙王庙之事?圣灵教处心积虑,所图为何?你若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乔杉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原状,依旧紧闭双唇,连哼都不再哼一声。
李难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玄门特有的空灵与洞彻:“乔施主,你身上戾气缠身,血光隐现,昨夜杀戮,你亦沾染因果。执迷不悟,只会业障更深,永堕沉沦。说出实情,或可消解一二。”
乔杉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钱刺史见状,又急又怒,厉声道:“乔杉!你本受朝廷俸禄,享一方安宁,却狼子野心,勾结妖人,引狼入室,致使上津遭此大难!数千百姓因你而死,无数将士为你枉送性命!你良心何在?!还不从实招来!”
严县令也在一旁帮腔,痛陈利害,甚至许以重利,承诺若他招供,可向朝廷求情,从轻发落。
然而,任凭众人如何威逼、利诱、陈说利害、痛斥其非,乔杉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始终牙关紧咬,不发一言。偶尔睁眼,眼神中也只有冰冷的漠然和一丝隐隐的疯狂,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说,他对圣灵教的恐惧或忠诚,远超过对死亡的畏惧。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史元忠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显然已不耐烦。玄阳子三人交换着眼神,也感到有些棘手。此人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或者被某种手段控制,心智极为坚定。
黄文定一直站在稍后位置,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看着乔杉那副油盐不进、死不开口的模样,又想起昨夜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起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的哭嚎,想起廖怀谦等将士惨烈的死状……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悲愤,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终于,他忍不住了。
黄文定猛地向前跨出两步,几乎与乔杉面对面。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乔杉那张冷漠的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嘶哑:
“乔杉!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这上津城!看看外面!” 他手指着偏房之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满目疮痍,“昨夜一战,上津城死伤超过两千余人!两千多条活生生的性命啊!其中近半,都是手无寸铁、只求安生的普通百姓!他们有何罪过?!他们为何要承受这无妄之灾?!”
“……他们就那样死在妖物的利爪毒雾之下,死在家门口,守城的将士,明知是死,也一步不退,用血肉之躯挡住妖潮,多少人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狼心狗肺、勾结妖邪的畜生!”
黄文定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抑。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杉脸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然而,乔杉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瞥了暴怒的黄文定一眼,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随即又缓缓闭上,仿佛在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这彻底点燃了黄文定心中最后那根理智的弦。
“混账东西!冥顽不灵!留你何用!!!”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从黄文定喉咙里迸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他猛地转身,一把拔出了站在门边那名随行侍卫腰间的横刀!
“舅舅不要——!” 裴玄素离得最近,见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扑上去阻拦。
但,太迟了!
黄文定似乎被无边的怒火和悲愤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到外甥的呼喊,也看不到周围众人惊愕的表情。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面前闭目等死、毫无防备的乔杉脖颈,狠狠地、决绝地横斩而去!
刀光如雪,映着金色的阳光,在狭小的偏房内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乔杉那带着讥诮表情的头颅,与脖颈分离,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向上抛飞而起,翻滚着,划出一道血线,然后“咚”的一声闷响,滚落在地牢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无头的尸身僵直了片刻,颈腔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溅了离得最近的黄文定一身一脸,也溅湿了附近的地面。尸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玄阳子道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马十三郎眼中精光爆射,却已来不及阻止。李难眉头紧蹙。史元忠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握紧。钱刺史和严县令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乎瘫软。
谁也没想到,突然到来的黄给事中,竟然会在审讯途中,在毫无确凿证据、且犯人尚未开口的情况下,被愤怒冲昏头脑,亲手拔刀斩杀要犯!
偏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鲜血从无头尸身颈腔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黄文定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黄文定双手握着那把滴血的横刀,僵立在原地,浑身浴血,脸上、衣袍上满是猩红的血点。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仿佛还没从刚才那暴怒一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又像是被自己这疯狂的举动惊住了。
玄阳子、马十三郎、李难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深沉的疑虑。乔杉是眼下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他们不惜以身犯险、血战一夜,才勉强保住上津,逼退强敌,就是为了能从此人口中撬出圣灵教的秘密。可现在……人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常理。
线索,就这么断了?
裴玄素呆呆地看着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已然准备随时赴死的乔杉头颅,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背对着自己、浑身浴血、持刀颤抖的舅舅。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舅舅……他今日的情绪,为何如此失控?如此暴烈?这完全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无论遇到何事都沉稳冷静、谋定而后动的舅舅!
是丁,昨夜惨状,确实令人悲愤,舅舅心系百姓,怒不可遏,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乔杉尚未开口,尚未定罪,即便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朝廷法司审问明正典刑,舅舅身为朝廷命官,监察之职,岂能不知此中规矩?岂能不知此人干系重大?
为何……为何就这般不管不顾,一刀斩了?
是怒火攻心,失了理智?还是……怕了?怕乔杉开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裴玄素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停滞。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敢相信。舅舅对他疼爱有加,为人刚正,怎会……怎会与那邪教有染?
可是,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舅舅那反常的、近乎失控的暴怒与果断的斩杀……以及乔杉临死前那抹若有若无的嘲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那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裴玄素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舅舅那被鲜血染红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陌生。
舅舅……你……究竟是谁?昨夜上津的血,乔杉颈中的血……真的,仅仅是因为愤怒吗?
偏房内,血腥气弥漫。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黄文定依旧持刀而立,喘息未定。滚落的头颅旁,鲜血慢慢汇聚成一滩,映着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冰冷。
此时,青鸟已带着石胜、樊铁生、裴婉君等人行至汶县,即将踏上前往松州最艰险的路径。凤鸣与凤锦被扶摇派押返师门,李国昌一路随行。青鸟能否及时了结松州之事,赶回师门救出师父、师母与凤鸣凤锦?朝廷之中,圣灵教的暗线究竟牵涉哪些人?冥界势力又将如何图谋人间?永夜冥君寻访云娘,所为何事?
《天人幽冥》卷一:人间道到此结束,感谢您的阅读。敬请期待后续的《天人幽冥》卷二:四道伏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