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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历山深耕易耨·声闻于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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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目光扫过荒原边缘,那些观望的乡民仍未完全散去,在暮色中形成剪影。

“明日,” 他放下水囊,声音沙哑却清晰,“继续。”

无论是否有神象再来,无论传说如何飞扬,属于他姚重华的、真正的“躬耕”,才刚刚在这片曾被称作“无土”的土地上,扎下第一缕深根。而这一切,都被远近的无数眼睛,默默地、深刻地,看在了眼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瑰丽的紫红,也给这片新垦的荒原披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薄暮。姚重华终于将最后一捧用作覆盖的干草,仔细地铺在今日最后一条播种完毕的沟垄上,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身。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放眼望去,今日的成果与昨日象群留下的粗犷痕迹交织在一起。数十亩土地已被细致地翻整、作畦,虽然泥土依旧贫瘠,沟垄也谈不上整齐,但一片片新覆的干草,如同给大地披上了斑驳的褐色薄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空气中混合着新鲜泥土、草木灰、以及人体汗水的复杂气息。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掌心被布条包裹的伤口灼热刺痛,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充实的平静在缓缓流淌。

侍卫们也同样精疲力竭。他们或拄着农具喘息,或直接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默默揉捏着酸痛的臂膀。往返取水的两人,肩头被扁担磨得红肿,脚步沉重。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扫过这片在短短两日内“改天换地”的土地时,都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淡淡自豪的光芒。

“今日,辛苦诸位了。” 姚重华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真诚的感激。他走到简陋的石灶旁,那里煨着一陶罐温水,是留守的侍卫抽空烧的。他给每人倒了一碗,众人默默接过,一饮而尽。微温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带来最朴素的慰藉。

简单的晚膳依旧是粟粥,但今日,姚重华让侍卫将从集市换来的一点咸肉切了薄薄几片,煮在粥里。肉香虽淡,却足以让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感到一丝振奋。众人围坐在渐起的篝火旁,就着火光,沉默而迅速地吃完了这顿“犒劳”。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沾满尘土、写满倦容,却又隐含坚毅的脸。

饭后,姚重华没有立刻休息。他借着篝火和最后的天光,在随身携带的薄木片上,用炭笔记录下今日的工作:翻整土地约XX亩,播种菽豆X区、蔓菁X区、芦菔X区、苎麻若干;取水X趟,点灌最早播种区域;耗用草料覆盖……字迹因手掌疼痛和光线昏暗而略显歪斜,却一丝不苟。

“明日,” 他收起木片,看着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新垦地,规划道,“已播种种子的区域,需定时查看墒情,若再无雨,仍需尽力取水点灌。剩余未及整理的土地,尚有约XX亩,需继续碎土、作畦。此外,沟壑间的石坝,需再加固,并视情况,在支流沟岔处增设几处小型石垒,以更有效拦蓄可能的水流与泥沙。” 他顿了顿,“苎麻与部分豆种或已不足,待播种稍歇,需再去集市或乡里寻换些来。还有,肥源需广开,人畜粪溺务必收集,附近可做绿肥的野草嫩叶,也可刈割沤制。”

他的话语平实,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具体而微的安排。侍卫们默默听着,点头记下。他们知道,神象相助的奇迹或许仅此一次,接下来的漫长时日,才是真正考验耐力、智慧与恒心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同姚重华所规划的那般,在单调、繁重、却又充满微小希望中一天天度过。

晨起,在清冷或微明的天光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姚重华永远是起得最早、歇得最晚的那个。他手上的水泡早已磨破、结痂,又磨出新的水泡,最终形成一层薄薄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茧子。手臂、脸庞被春日犹带寒意的风和日益灼热的阳光,镀上了一层粗糙的赭红色。粗布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结出白色的盐霜,肘部、膝部磨出了破洞,他用粗糙的麻线自己缝补,针脚歪斜却结实。

他们继续着碎土、作畦、播种、覆盖的循环。工具与土地碰撞的声音,日复一日地在荒原上回响。取水的侍卫每日往返于溪流与土地之间,肩膀的皮磨破了又长好,脚步却愈发沉稳。收集粪便、割草沤肥,这些昔日贵胄难以想象的工作,如今也做得自然。姚重华甚至学会了辨识几种可快速生长、易腐烂的野草,专门划出小块地“培育”作为绿肥来源。

沟壑间的石坝被进一步加固,姚重华根据地形,又指挥垒砌了几处小的石垄、石堰,初步构建起一个简陋的、旨在减缓水流、沉积泥沙的微系统。虽然简陋,却是因地制宜的尝试。

播种的面积在一天天扩大。最初是豆类、蔓菁,后来增加了些从附近村民那里换来的、耐瘠薄的黍稷种子,小心翼翼地播种在土层相对最厚的区域。每一粒种子落下,都伴随着一个微小的期盼。

天气变幻莫测。有时是连续数日的晴空万里,烈日曝晒,土地迅速干涸,取水成为最紧迫的任务,姚重华甚至尝试在低洼处挖掘更深的渗坑,收集那少得可怜的渗水。有时又会突然刮起大风,飞沙走石,将他们辛苦覆盖的草料吹散,不得不重新整理。也有过一两次短暂的、细如牛毛的春雨,虽不足以缓解旱情,却让所有人欢欣鼓舞,仿佛看到了甘霖的希望。

荒原边缘,每日前来“观看”的乡民有增无减。他们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从最初的震惊、猎奇、远观,到渐渐有人大着胆子靠近些,站在田埂外观望;从单纯的指指点点,到开始低声议论那“贵人”翻地的姿势、播种的疏密、覆盖的用心;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自家田地里的某样活计,似乎可以学学这法子。

姚重华对此一概不闻不问,只专注于手中的农活。偶尔有乡民鼓起勇气,远远地喊话询问,他也只是平和地简单回答,并不深谈。他知道,任何刻意的宣讲都比不上日复一日的躬身示范。他只是做,专注地、认真地、不惜力地去做一个农人该做的一切。

大约七日后。

当最后一小片规划中的土地被播下种子,覆上薄薄的干草,姚重华站在窝棚前的那道矮石梁上,极目四望。以简陋窝棚和那道加固过的石坝为中心,百二十亩“无土之地”,绝大部分都已不再是往日乱石嶙峋、了无生气的模样。虽然依旧贫瘠,沟垄歪斜,覆盖物稀疏不均,但一片片赭黄的土地已被翻开,一道道田畦的轮廓已然显现,星星点点的草料覆盖其间,几条沟壑中,简陋的石坝石堰沉默伫立。

风掠过新翻的土地,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带来了远处田野禾苗的清新气息。这片土地,依旧沉默,但仿佛已有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微弱的“呼吸感”。那些被埋入土中的种子,正在黑暗与干渴中,积聚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播种,暂告一段落。但这并非结束,而是另一段更需耐心与细心的漫长等待与照料的开始。间苗、除草、松土、追肥、引水(如果可能)、驱鸟、防虫……无数琐碎而艰辛的劳作还在后面。姚重华很清楚这一点。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层新鲜而粗糙的茧子,看着手臂上被荆棘和石头划出的新旧伤痕。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这副模样,与月余前居于帝丘、高冠博带的“嗣君”判若两人。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这踏实,来源于亲手触摸土地的粗糙质感,来源于汗水滴入土壤的真实触感,来源于对这片土地从绝望到产生微弱希望的亲眼见证,也来源于远处那些乡民眼中,日渐增加的、并非全然出于神话传说的好奇与探究。

“象耕”的神迹或许震撼,但随后这七日,他“人耘”的执着与艰辛,或许正以一种更缓慢、却更深入的方式,渗入观者的心中。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历山村落的晚餐时分。而这片曾经被称作“鬼见愁”的荒原上,也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篝火。火光旁,是几个疲惫已极、却目光沉静的身影,和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播下无数生命种子的、沉默的土地。

星火虽微,可以燎原。姚重华望着沉入夜幕的广袤田野,心中默默想着。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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