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闲聊(2/2)
夏温娄在太上皇面前一向谨言慎行,他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思量一瞬才挑了个最稳妥的说辞回答。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太上皇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没有在意夏温娄的拘谨和在自己面前耍的小聪明。
“你写给皇上的条陈,我也看了。你想按五十户旧制复设社学,束修笔墨由内库供给。此事若是长久做下去,开支可不小。”
说到这里,太上皇看向夏温娄的目光更深邃了些,“何况你不止让先生们教念书,还要教税制、律法。到时,地方上的阻挠,怕是不会小。底下人若是阳奉阴违故意使坏,真闹出乱子来,皇上不交出几个有分量的人来平息众怒,这事儿可不好收场。如此——你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夏温娄坦坦荡荡、不闪不避地迎上太上皇的视线,直白的挑明问:“您的意思是——皇上会把臣交出去堵那些人的嘴?”
“夏温娄,你怎么说话呢?”
萧卓珩以为夏温娄的倔脾气上来了,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便皱眉呵斥,算作提醒。
太上皇却摆了摆手,神情不见半分不悦,反倒愈发随意:“无妨,既说了是闲聊,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日这些话,除了我们四人,断不会有第五人知晓。”
他将念珠套回在手腕上,指腹摩挲着圆润的珠粒,方回复夏温娄刚才的问题。
“皇上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的,被开海禁,通南洋商路,为国库添些进项。结果呢?薛开领着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说什么‘海疆凶险,易生倭寇’,硬要以致仕相逼。”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借着那阵仗,顺势换了一批掣肘的老臣,可海禁终究是没能开成。那些世家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单凭帝王一句旨意就能撼动的。”
话锋一转,他看向夏温娄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们比我当年强。能想到在南交建港,既分化了那些反对开海的势力,又把海贸税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妙。”
赞许转瞬即逝,他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但社学这事,和开海禁不一样。寒门难出贵子,难就难在没条件念书。贫苦之地,想要出个读书人,往往要举全族之力供养,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即便如此,能念出名堂、熬出头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们不读书,便是睁眼瞎,不知每年该交多少税,该服多久徭役,胥吏豪强相互勾结,随意欺压盘剥,他们也懵懂不知。只要还有口饭吃,能勉强活下去,便不会轻易反抗。”
太上皇的声音低了些,似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一旦他们念了书,识了字,懂了税制律法,知晓自己该出多少,该得多少,还会心甘情愿任人摆布吗?那些胥吏豪强眼看没好日子过,只会想方设法搅局,让地方上再难安宁。这,就是社学在咱们大周逐渐荒废的根由。”
夏温娄眉头微蹙,“您认为,让百姓老老实实被欺压,便能换得国泰民安?”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太上皇的目光沉邃而幽深,“地方安定,百姓能度日,便是太平。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那样的苦,你我都不想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