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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汾河疾进,平阳烽烟(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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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崇祯十七年冬的褒城,想起自己设伏山谷、以三千破三万的那场大捷;想起顺治二年夏入川再败张献忠的那一战;想起当年大西军的旗号,想起如今明军的战袍……

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年你死我活的仇敌,如今竟成了同袍。

而这个仇敌,却一直记着他的本事、记着他的战绩,好像不是记着仇恨,是记着实力。

贺珍忽然仰天一笑,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释然。

“大帅放心!“他抱拳道,声音粗豪却透着几分郑重,“吕梁山俺走过不下二十回,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平阳北面的汾河渡口!清军的粮道,俺包了!“

李定国看着他,微微点头。

“去吧。吕梁山中多加小心,你的人是我军最好的刀,不能折在山里。“

贺珍咧嘴一笑:“大帅这是夸俺?“

“不是夸。“李定国淡淡道,“是实话。“

贺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成!俺就爱听实话!“

他一拨马头,带着三千商洛山老兵消失在吕梁山的群峰之间。

贺珍抱拳领命,带着三千人趁着夜色消失在吕梁山的群峰之间。

——

四月十五。

平阳城外,南明西路军大营。

围城已三日,李定国始终未发一兵攻城,只是每日派小股骑兵在城下搦战,引清军出城应战。

额色伊不敢出城。

蒲州之战的阴影太深了,他一万三千人的防线被李定国一击而溃,如今退守平阳,兵力不足,出城野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不出城,也不安稳。

斥候来报,明军小股部队出现在平阳以北的汾河渡口附近,似乎在截断粮道。额色伊大惊,连忙派出两千骑兵护送粮草,却被告知——北面那条官道上,有不明身份的武装四处活动,驿道被挖断、粮仓被烧,运粮车队根本不敢出发。

那是贺珍的人。

三千商洛山老兵化整为零,分成二十余支小队,在吕梁山东麓和平阳以北的乡村间穿插游走,专打落单的粮车、烧清军的驿亭、割通讯的飞鸽。他们不与清军主力硬碰,打完就钻山,清军追不上、找不着、防不住。

额色伊暴怒,却无可奈何。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守城的绿营兵开始出现逃亡。

第一个夜晚,二十三个绿营兵缒城而降。

第二个夜晚,逃亡者增至五十七人。

第三个夜晚,一个绿营千总带着整队兵马开了北门,虽然被汉军旗的巡逻队及时发现、强行关闭城门,但仍有十余人冲出城去,投入南明阵营。

额色伊赶紧下了道令,绿营兵集中看管,十人一甲,互相连坐,逃一人则全甲皆斩。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军令一出,绿营兵的怨气更深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安府。

高斗枢端坐在巡抚衙门后堂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军报,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渭南粮台。

他翻得极慢,每一页都要仔仔细细看一遍,偶而用朱笔在旁边标注,这批粮几时入库、几时出库、损耗几何、经手何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名属吏轻步走入堂中,低声禀报:“大人,渭南粮台本月第一批粮草已启运,计粮四千石、豆料八百石、草料三千束,由一千民夫押送,经潼关转运至蒲州。“

高斗枢头也不抬,只问:“民夫的口粮备足了没有?“

“备足了,每人日支粮二升。“

“二升不够。“高斗枢朱笔一顿,“从西安到蒲州,来回十七八天,走的是山路,体力消耗大。加到二升半。“

属吏迟疑:“大人,若加到二升半,月耗粮便要多出……“

“多出多少,我算得比你清楚。“高斗枢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民夫饿着肚子运粮,走不快、扛不动,路上误了期,前线将士就得饿一天。省这几升粮,丢的是几天的战机。“

属吏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高斗枢继续翻看账册,忽然眉头微微一皱。

他停笔,将账册翻回前几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渭南粮台,三月廿六,出库粮一千二百石,经手人:仓大使刘永福。

他又翻到后几页。

蒲州粮台,三月廿九,入库粮一千零八十石,经手人:转运使周世安。

一千二百石出库,入库一千零八十石。差额一百二十石。

路上损耗?

高斗枢的眉头越锁越紧。他主管陕西后勤三年,从西安到蒲州的粮道,正常损耗绝不超过百分之五。一百二十石的差额,是百分之十,多了一倍。

“来人。“高斗枢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意,“调渭南粮台三月以来所有出入库簿册,本官要逐笔核对。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通知锦衣卫的人,让他们查一查仓大使刘永福,最近有什么异常。“

——

四月中旬的关中平原,麦苗正青,春风和煦。

可高斗枢的心中,却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个差额,不像是寻常的贪墨损耗。贪墨不会贪得这么巧,恰好卡在正常损耗的上限、恰好让人说不出什么不对。

更像是……有人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高斗枢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安府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在他手上经营了三年,从当年李自成祸害过的废墟,到如今关中平原上最稳固的后方。

每一座粮仓、每一条驿道、每一个驿站、每一处渡口,他都亲自查勘过。

他在郧阳守了两年,张献忠的人进不来;如今在西安守了三年,清廷的人也休想动他一粒粮。

可他不能大意。

李定国在前线打仗,他守的是后方。前方刀光剑影,后方暗流涌动,洪承畴不是庸才,他不会坐视南明西路军顺利推进。细作、暗桩、收买、渗透……这些手段,洪承畴用得比打仗还熟。

“老夫在郧阳时,最怕的不是贼兵攻城,而是城中有人开城门。“高斗枢喃喃自语,目光幽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不是给兵部的公文,而是给陈明遇的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渭南粮台有异,疑有内鬼。请查仓大使刘永福底细,看是否与太仓那几封信有关。“

太仓密议,士族骑墙,陈明遇截获的那七封通敌密信,高斗枢始终记着这件事。前方将士在拼命,后方有人在通敌,这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放下笔,将账册重新翻开。

灯火摇曳,映照着老人清癯的面容。崇祯十四年他守郧阳时四十七岁,如今已是六十一岁的老人,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没有什么暗流能逃过这双在郧阳城头看了两年贼兵的眼睛。

“来吧,“高斗枢低声说,不知是对谁说,“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在老夫的粮仓里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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