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登州授印(2/2)
“将军,登州府派人来了。“亲卫低声禀报,“邢夫人的信使也到了,说神机营前锋今日可抵登州城下。“
郑森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传令,水师主力封锁大沽口至登州一线海域,所有进出船只一律扣押。发现清廷粮船,就地焚毁。“
“是!“
“另外,传令各营陆战队员准备登岸。今日,本将要在登州城外接神机营。“
“遵令!“
令旗翻飞,各船依次变阵,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向渤海两岸铺开。清廷的漕运命脉,从这一刻起,被南明水师一刀切断。
而郑森,则换了一身正式的麒麟服,手捧天子御赐的神机营统领金印,在两百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乘小舟向登州城驶去。
——
三月十五,午后。
登州城南门。
邢氏与刘文秀率五千轻骑抵达登州时,郑森已在城外立营。高元爵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大明水师。
听到马蹄声,郑森大步走出营门,身后跟着一众水师将领。
远远望见邢氏,郑森朗声笑道:“邢夫人,别来无恙!“
邢氏翻身下马,拱手一礼,神色依旧平静。
“郑将军。三年不见,将军水师纵横东海,名震天下。“
“夫人说笑了。“郑森摇头,“若无夫人这位财神在,我哪能安心在福建练水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故人重逢的暖意。
当年三大营初建,郑森为神机营统领,各种军需物资几乎都是天子亲自拍板,邢氏掌皇家私库,参与钱粮军需,硬生生把神机营练成了大明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郑森的目光落在邢氏身后的高元爵身上,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位是……元爵?“
高元爵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高元爵,见过郑将军。“
郑森连忙扶住他,上下打量一番,感慨道:“一晃七年不见。当年我见到你时,你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如今都长成英武少年了。兴平伯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高元爵挺直腰板,认真道:“晚辈此番随母亲北来,定要亲手杀鞑子,为父亲报仇!“
郑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有志气!此番北伐,有的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旁边刘文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末将刘文秀,见过郑将军。“
郑森收回目光,看向刘文秀,微微颔首:“郑某对刘将军早有耳闻。天子派将军来山东,果然是知人善任。“
三人说笑片刻,邢氏正色道:“郑将军,天子有旨,神机营入鲁后,便由将军接掌统兵大权。请将军接印。“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铜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印,正是神机营统领印信。
郑森也收起笑容,整肃衣冠,双手接过金印。
“臣,郑森,领旨谢恩!“
他将金印高举过顶,面向南京方向躬身一拜。
起身后,他转身面向围拢过来的神机营将领与水师将领,声音洪亮如钟。
“本将奉天子诏令,统领神机营与东路水师,协同山东督都凌駉、副帅刘文秀,共取山东!“
“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
北京,经略大臣行辕。
三月中旬的燕京,依然寒风凛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灰。
洪承畴坐在书房之中,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战策,而是一堆从山东前线快马送来的军报和几件缴获的南明军用品。
数日前,一支清军巡逻队在山东与南明斥候遭遇,击杀两名斥候后缴获了随身装备。
洪承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
第一件,一只铜制水壶。
壶身打磨得极为光滑,做工精良,壶口以软木塞密封,外裹蜡层防水。洪承畴拔开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皱眉,试探着倒出一小口,含在嘴里。
甜的。
是糖水。
洪承畴怔住了。
糖,在北方是什么价?一两白糖值半两银子,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连糖渣都见不着。而南明的斥候——不过是最基层的侦察兵——随身携带的铜壶里,装的竟然是掺了白糖的糖水。
他放下铜壶,拿起第二件——一只巴掌大的牛皮小囊。
囊口以绳扣扎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蓬褐黄色的细粉。洪承畴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咸鲜,有肉味,细腻如尘。
“这是什么?“
身旁的幕僚凑过来看了看,摇头表示不知。
洪承畴将细粉放入碗中,冲入热水,搅拌均匀。碗中立刻浮起一层浓稠的肉汤,香气扑鼻。
肉松粉。
以精肉反复翻炒、研磨成粉,吃时以热水冲泡便可,一小囊足够一人一日口粮。
洪承畴端着那碗肉汤,手微微发抖。
他缓缓坐回椅中,将铜壶和牛皮囊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苦笑、惨笑、无可奈何的笑。
“糖水……肉松粉……“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斥候都有糖水喝、有肉松粉吃……朱由崧,你到底把南明养成了什么样的军队?“
他转头看向窗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北方的惨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入关八年,清廷在北方横征暴敛、圈地占地,八旗圈田将无数百姓从祖辈耕种的土地上驱赶出去,良田变牧场、村庄变马场。加之连年用兵、赋税沉重,山东、河南、直隶大片土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绿营兵更惨。这些被强征入伍的汉人壮丁,军饷常年拖欠,口粮仅够勉强活命,冬天连棉衣都发不齐,冻死在营中的事年年都有。不少绿营兵的家属,靠在城外挖野菜、啃树皮过冬。
汉军旗也好不到哪里去。表面上挂着旗人名号,实际上在八旗体系里是最末等的存在,好的粮饷先紧着满洲八旗,轮到汉军旗时已是残羹冷炙。驻防山东的汉军旗兵丁,半数以上面黄肌瘦、衣甲破旧,有些人连刀都快举不动了。
而南明呢?
连斥候都有糖水喝、有肉松粉吃。
这不是几斤糖、几斤肉松粉的事——这是两国国力的差距,是两支军队后勤体系的差距,是两种治国方略的差距。
朱由崧从登基起便狠抓财政、整顿税赋、发展海贸、改革军制,六年下来,南明国库充盈、粮饷充足,连最基层的士兵都能享受糖水和速食口粮的后勤保障。
而清廷呢?圈地养马、横征暴敛、杀伐不断,北方经济早已千疮百孔,国库年年入不敷出,连正规军的军饷都发不齐,更遑论后勤保障。
一只铜壶、一囊肉松粉——这就是两国之间的天壤之别。
洪承畴将碗中的肉汤一饮而尽,放下碗,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提笔写下一封密疏。
疏中只有两句话——
“南明军备之精、后勤之丰,远超臣此前推演。此战非兵力可决,乃国力之争。我朝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入持久,必败无疑。“
他将密疏封好,交给心腹幕僚,命其快马送入宫中。
然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只铜壶和牛皮囊,久久无言。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残雪,纷纷扬扬。
北京城里,街巷萧索,行人稀落,寒衣不足的百姓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而千里之外的南明,军队有糖水喝、有肉松粉吃、有火器操练、有粮饷足额发放。
洪承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他不愿承认、却无法回避的念头——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朱由崧用六年的时间,把南明打造成了一台精密高效的战争机器;而清廷用八年的时间,把北方啃成了一块越来越薄的干骨头。
机器碾骨头,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洪承畴,已经是这台机器对面,最孤独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