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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夜袭功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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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出去了。

帐帘落下,把那点外头的光彻底隔开。张希安没动,还坐在帅案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案角被他刚才一剑劈断了,木头茬子白森森的,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截断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剑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帐里就他一个人,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帐壁上晃。外头有脚步声,很轻,是孙元在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慌得不行。

张希安知道孙元怕。

他自己也怕。

六千多人,说没就没了。毒计成了笑话,北狄人一把火烧了一百多个自己人,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营里还剩两万八千多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跟死了爹娘似的。

这仗还怎么打?

没法打。

所以得更狠。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士气只会更烂,北狄人只会更放松。就得现在,趁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觉得赢了,喝酒吃肉庆功的时候——

再捅一刀。

捅进去,说不定还能活。捅不进去,大不了就是个死。

反正现在这样,跟死了也差不多。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地图还在那儿挂着,上头用朱笔画的那个圈,现在看来像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伸手,把地图摘了下来,卷好,扔在案角,跟那截断木搁在一起。

眼不见为净。

脚步声又近了,停在帐外。

“张参谋。”是孙元的声音,抖得厉害。

“进来。”

帐帘掀开,孙元猫着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校尉,也是他左翼的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两人低着头,不敢看张希安。

“人都……都传到了。”孙元喉咙动了动,“刘校尉,赵校尉,他们都……都听令。”

张希安抬眼,看向那两人。

刘校尉年纪大点,约莫四十,胡子拉碴的。赵校尉年轻些,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

“知道要干什么吗?”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平。

刘校尉抬头,看了张希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孙副将说了,今夜……今夜再袭敌营。”

“怕不怕?”

刘校尉没吭声。

赵校尉咬了咬牙,声音发干:“张参谋,不是怕……是,是这实在……实在……”

“实在什么?”张希安打断他。

“实在是送死啊!”赵校尉豁出去了,抬起头,眼睛通红,“咱们刚败回来,死了那么多人,弟兄们魂都没了!现在又要去?北狄人又不是傻子,他们能没防备?这……这冲进去,不是让人当靶子射吗?”

张希安静静听着。

等赵校尉说完,帐里又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说完了?”张希安问。

赵校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完了就听着。”张希安走回帅案后面,坐下,“你们觉得是送死,我觉得是条活路。咱们现在这样,跟死了有区别吗?两万多人,士气烂成这样,北狄人要是明天打过来,咱们守得住?”

刘校尉和赵校尉都不说话。

“守不住。”张希安自己答了,“所以不能等他们打过来。得咱们打过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北狄人刚赢了一场,大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庆功,在喝酒,在放松。他们觉得咱们被打怕了,不敢动了,至少今晚不敢动了。这就是机会。”

赵校尉忍不住道:“万一……万一他们没放松呢?万一他们料到咱们会去呢?”

“那就死。”张希安说得很干脆,“反正都是死,冲过去死,总比缩在这儿等死强。”

刘校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张参谋,您……您这真是……孤注一掷啊。”

“对。”张希安点头,“就是孤注一掷。赌赢了,咱们活。赌输了,大家一起死。”

他看向孙元。

孙元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感受到目光,身子颤了一下。

“孙副将。”张希安叫他。

“在……在。”孙元抬头。

“你左翼还有多少人能打?”

孙元咽了口唾沫:“清点过了,能拿刀上马的……不到四千。”

“好。”张希安说,“四千人,你全带上。刘校尉,赵校尉,你们各领一千五,剩下的一千,孙副将自己带着。”

孙元脸更白了:“全……全带上?那营地……”

“营地不用管。”张希安摆手,“中军我亲自带,王校尉那边右翼残兵也归我调度。咱们三路,跟白天一样,但时间改到子时末刻,天色最黑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记住,冲进去之后,别管队形,别管配合,就一个字,杀。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见马就砍。杀乱他们,烧乱他们,然后立刻撤,别恋战。”

刘校尉问:“那……那要是撤不出来呢?”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那就死在里面。”他说,“至少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刘校尉不说话了。

赵校尉还想说什么,张希安没给他机会。

“话就说到这儿。”张希安转身走回帅案,“孙副将,带他们下去布置。子时前,我要看到所有人马在校场集合。晚一刻,军法处置。”

孙元身子又是一颤。

“是……”他声音发飘。

“大声点!”张希安厉声喝道。

孙元猛地挺直腰,扯着嗓子喊:“是!卑职领命!”

喊完,他带着刘校尉和赵校尉,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军帐。

帐帘再次落下。

张希安独坐帐中,看着那簇烛火。

火苗很小,但很顽强。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截断木。

木头茬子很锋利,扎手。

他握紧了,用力,直到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疼。

疼就好。

疼才能记住,记住今天死了多少人,记住北狄人有多狠,记住自己这个毒计有多蠢。

也才能记住,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松开手,断木掉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夜要来了。

子时末刻。

天漆黑一片,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疏星,勉强照着地上的路。

张希安骑在马上,看着前面。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影,中军加上王校尉右翼的残兵,凑了大概五千人。左边是孙元带的四千左翼,右边……右边空着,没人。

三路变两路,因为人不够了。

但够了。

张希安握紧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张张脸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那股气——不是士气,是死气。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那种死气。

也好。

怕死的人冲不快,不想活的人,才敢往里撞。

“走。”张希安低声说。

马蹄声轻轻响起来,先是几匹,然后是几十匹,几百匹,最后连成一片闷雷,朝着北边滚过去。

孙元在左边并排走着,离张希安大概十几步远。

张希安能听见孙元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拉风箱。

“怕了?”张希安没转头,问了一句。

孙元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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