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赴任交接(2/2)
椅子很硬。
他看向堂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叶子都掉光了。
萧瑟得很。
“那就简单点。”张希安说,“你去找还能找来的人。明天上午,在这儿,走个过场。”
陈师爷点头:“是。”
“还有。”张希安说,“把府衙里还能干活的人都叫来。我要见见。”
“是。”
陈师爷退下了。
张希安坐在那儿,没动。
王萱走过来。
“夫君。”
“嗯。”
“这地方……”王萱看了看四周,“比想象的还空。”
“人走了,东西也带走了。”张希安说,“留下的,都是麻烦。”
他伸手,又拿起一本卷宗。
翻开。
看了几页。
放下。
又拿起一本。
王萱没打扰他,带着黄雪梅去后衙看住的地方。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正堂。
一本一本地翻那些卷宗。
军备废弛。
库银亏空。
豪强占田。
北狄细作去年还有活动记录。
走私案卷堆积,但大多没了下文。
刑案积压,有些案子放了三年都没人管。
张希安越看,心越沉。
青州这个烂摊子,比他想的还烂。
烂到根子里了。
他放下最后一本卷宗,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暗了。
陈师爷回来禀报,说人通知了,明天上午能来十几个。
张希安点头。
他起身,往后衙走。
后衙是官员住的地方。
一个主院,几个小院。
王萱和黄雪梅已经收拾出一个主院,暂时能住。
晚饭很简单。
几个菜,一碗饭。
张希安吃完,对王萱说:“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不用。”
张希安独自出了院子。
他在府衙里走。
府衙很大,但很多地方黑着灯。
只有少数几个房间亮着。
他走到库房门口。
门锁着。
一把大铜锁。
他摸了摸锁,转身走开。
又走到账房。
门开着,里面没人。
桌上散着些纸张。
他走进去,看了看。
纸上写着些数字,但乱七八糟的,像是随手记的。
他放下纸,出了账房。
最后,他走到府衙后门。
后门也锁着。
门外是条小巷,黑漆漆的,没灯。
张希安站在门内,看着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想起清源县。
想起张家老宅。
想起那个他以为能安稳度日的院子。
现在,他在青州府。
在这个空荡荡、烂透了的府衙里。
肩上压着“大都督”三个字。
压着整个青州的烂摊子。
压着皇帝那双在京都盯着他的眼睛。
张希安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慢。
回到主院时,王萱还在等他。
“看完了?”王萱问。
“看完了。”张希安说。
“怎么样?”
“比想的还糟。”张希安坐下,“军备废了,库银空了,豪强占着地,北狄的人可能还在。官员跑的跑,躲的躲。府衙里没几个人,账册不全,卷宗残缺。”
王萱给他倒了杯茶。
“那怎么办?”
“怎么办?”张希安接过茶,没喝,“先把明天仪式过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看看,还有多少人能用。”
“还有多少人敢用。”王萱补充。
张希安点头。
“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睡了。
第二天上午。
正堂。
来了十几个人。
有穿着官服的,有穿着绸缎的。
官服大多是六七品,绸缎的是本地乡绅。
陈师爷站在一边,小声给张希安介绍。
“那位是府丞,姓刘,从六品。”
“那位是通判,姓李,正七品。”
“那位是王员外,本地粮商。”
“那位是赵乡绅,家里有田……”
张希安听着,点头。
他穿着官袍,坐在上首。
麒麟绣在胸前,很显眼。
有好奇,有怀疑,有不屑,有畏惧。
张希安都看在眼里。
仪式很简单。
陈师爷念了圣旨。
张希安接了印信。
说些恭贺的话。
然后,就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冷清得很。
仪式结束后,张希安说:“诸位留下,本官有事要说。”
张希安看着他们。
“青州现在什么样子,诸位比本官清楚。”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军备废弛,库银亏空,豪强盘踞,北狄渗透。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没人说话。
“本官初来乍到,需要人手。”张希安继续说,“在座的,愿意做事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还是没人动。
但也没人说话。
张希安等了一会儿。
“好。”他说,“既然没人走,那就是愿意做事。”
他看向陈师爷。
“把府衙现有人员名册拿来。把积压的卷宗、账册,全部整理出来。三天内,我要看到清单。”
陈师爷点头:“是。”
“还有。”张希安看向来。现状,问题,建议。写清楚。”
有人低头。
“写不出来的,”张希安说,“或者乱写的,本官会亲自去查。”
他说完,站起来。
“今日就到这儿。”
他转身走了。
留下堂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张希安回到后衙。
王萱在等他。
“完了?”
“完了。”
“怎么样?”
“走个过场。”张希安脱下官袍,“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他们了。”
“他们会听吗?”
“听不听,都得做。”张希安说,“不做,我就换人。”
“换人?”王萱看着他,“现在哪有人可换?”
“没人,就从人。青州军里,王康和杨二虎虽然被清洗过,但旧部还在。慢慢找,总能找到。”
王萱不说话了。
她知道,丈夫已经下了决心。
要在这烂摊子里,杀出一条路。
下午。
张希安屏退随从,独自一人去了后衙官舍。
官舍是给大都督住的院子。
比主院还大。
但空着。
前任走的时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只剩下床、桌子、椅子。
空荡荡的。
张希安走进正房。
房里一股灰尘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花园,但花草都枯了,池子里的水也干了。
一片萧瑟。
张希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想起皇帝。
想起那张年轻的脸。
想起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现在,他二十四岁,站在这里。
青州府大都督。
肩上扛着整个青州的烂摊子。
扛着皇帝的猜忌。
扛着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这“一步登天”的权柄,不是奖赏。
是皇帝悬在他头顶的剑。
是把他和整个张家,彻底绑上战车的铁索。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退路。
只能往前走。
往前杀。
杀出一条生路。
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张希安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
他才转身,离开官舍。
回到主院时,王萱正在灯下看一份单子。
“黄雪梅整理的。”王萱把单子递给他,“府衙现有财物清单。粮食够吃一个月。银两……不到五百两。”
张希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五百两。”他重复了一遍。
“不够发俸禄的。”王萱说。
“我知道。”
张希安放下单子。
他走到桌边,坐下。
“萱儿。”
“嗯?”
“从明天开始,”张希安说,“我要查账。查军备。查库银。查豪强。查北狄细作。”
他一口气说了五个“查”。
王萱看着他。
“查得过来吗?”
“查不过来也得查。”张希安说,“不查,我们活不过三个月。”
“查了,可能死得更快。”
“那就看谁先死了。”
张希安语气很平。
但王萱听出了里面的狠劲。
她知道,丈夫这次,是真的要拼命了。
不是为了升官。
是为了活命。
为了这个家。
“我帮你。”王萱说。
“好。”
两人没再说话。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青州府的夜,很黑。
也很静。
但张希安知道,这静
是无数双眼睛。
是无数把刀。
都在等着他。
等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大都督。
等着看他怎么死。
或者,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