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3:百年仙途·归去来兮(下)(1/2)
海宝儿稳步前行,踏过层层丹陛,于灵宝对面安然落座。
身姿从容、气度超然,以绝对平等之姿,开启这场足以重塑万古三界格局的巅峰谈判。
“量劫掌控权,你可照旧执掌,稳坐三界仲裁之位。但量劫收割的灵兽界气运份额,自今日起,尽数归还灵兽界,分毫不再上缴仙界。人间界香火权限,由凡间朝廷、黎民百姓自主抉择、自由分配,太初府只做合规核验,绝不插手干预。神仙界万古以来压榨灵兽界的强制供奉制度,即刻彻底废除。”
“往后,灵兽界与神仙界,唯守天地本源协约、法则制衡。无强制赋税、无压榨欺凌、无阶级禁锢,两界平等共生、永世和睦。”
寥寥数语,字字千钧,彻底颠覆万古失衡的三界旧格局。
人间众生自此拥有完整信仰自由,香火供奉随心而动、不受仙界裹挟;灵兽界彻底挣脱万古枷锁,摆脱附庸受压的卑微处境,与仙界平起平坐、共生共存。
灵宝唇角微扬,似淡笑非笑,眸光深邃:“一口气立下三条三界新规,陛下胃口,确实不小。”
“这三条新规,你分毫未损。”海宝儿坦然对视、目光澄澈,“你仍执掌量劫、稳坐至尊、手握三界最高仲裁权。归还灵兽气运,可彻底稳住七大万古大能,杜绝三界内乱隐患、消解两界对立根源。废除苛捐供奉,终结仙兽两界万古纷争,换来三界永世安稳,免去你常年镇压战乱、平复纷争的烦忧。于你、于仙界、于三界众生,皆是百利无一害。”
灵宝长久沉默,心绪翻涌、权衡利弊。一旁的道德天尊始终默然旁观、不动声色,掌中不停旋转的新铸铜钱骤然定格,稳稳扣于指腹,眼底微光闪烁,已然窥见三界最终定局。
“好。”良久沉寂,灵宝终是缓缓应声应允,“三条新规,我准了。但我加一条制衡之规,以求三界长治久安、人心稳固。”
“请讲。”海宝儿从容颔首。
“灵兽界七境镇界大能,每年各派一位代表赴太初府述职。名为述职,实则让诸天仙神亲眼见证仙兽两界和睦共处、正统归位,击碎世间流言、稳固三界人心,杜绝祸乱滋生、纷争再起。我要的是三界安稳、万民归心,非一己权势独尊。”
“可以。”海宝儿果断应允,坦荡大气,“述职人选由青崖王、狼王轮流指派,太初府仅做例行核验,不干预、不制衡、不刁难、不苛责,唯守和睦本心。”
灵宝再无异议,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紫色法则印信,轻轻置于御案之上,起身转身,缓步走出巍峨正殿。
道德天尊随之起身离去,途经海宝儿身侧之时,悄然将掌中静置的铜钱落于案角,暗藏无尽天机深意。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殿外云海喧嚣、诸天动静。
敖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龙身骤然放松,席地而坐,满心余悸。
“本龙的龙心都快跳出膛了!方才他突然追加制衡条款,本龙差点以为他要当场翻脸、重启战端!”
天道幼犬蹲踞在海宝儿肩头,眸光审慎、若有所思,定定盯住案角那枚铜钱。
“道德天尊刻意留下此件物件,暗藏深意,不知是警示、是伏笔,还是退路。”
海宝儿抬手轻轻拾起铜钱,指尖微微翻转。币背三枚极小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我还在。
他默然握紧铜钱,起身迈步走向殿门,抬手缓缓推开厚重庄严的太初府正殿大门。
殿外无垠云海之上,数百道诸天目光骤然汇聚,尽数牢牢落于门前少年身上。
御君、帝君、诸天星君、三界各司正神林立云海、静默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人造势,心底只剩全然的敬畏与折服。
海宝儿一身玄色朝袍,在浩荡云风中轻轻拂动,衣身镌刻的麒麟纹路流转着温润璀璨的灰金色微光。
脊背挺直、身姿挺拔,气度超然、沉稳内敛,历经百战终成正统。
云海之上,黄帝率先躬身行礼、俯首臣服,青帝紧随其后,白帝、黑帝、雷部诸神、星宿众仙、三界众神接连俯身。
万千躬身身影自殿前层层蔓延,直至云海边际,排布整片云海,声势浩荡、震撼诸天。
无号令、无征兆、无授意。这是三界众仙发自内心的认可,毫无勉强的臣服,是对正统归来、盛世降临的极致敬畏。
海宝儿默然伫立殿门,静看漫天冠冕俯首、万神归心。
目光越过芸芸众生、浩瀚云海,望向遥远天地两极。
两界彻底贯通的天光洒满三界、滋养万物;人间界历经战火焦土,正伴着和煦春风缓缓复苏万里山河、重归安稳。
敖烈激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裹挟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与狂喜。
“主人!他们是心甘情愿拜你!无天尊授意、无旁人逼迫,是三界众仙真心归服!”
天道幼犬纵身跃下肩头,静静蹲坐于他脚边,仰头凝望漫天俯首仙众,轻声感慨、字字笃定。
“这位天帝,百年履约、九日定界、全域破界、孤身归朝。凭本心证道、凭实力立世,当得起三界臣服,配得上万古尊荣。”
远方天门裂隙的天光愈发澄澈璀璨,人间和煦春意顺着彻底贯通的两界通路漫漫涌入仙界,绵延万里、生生不息……
天门洞开的第三天,海宝儿终于处理完了灵兽界与仙界之间的所有交接事务。灵宝天尊的法令正式下达太初府各司,那三条新规以天帝诏令的形式刻入浑天仪的法则纹路之中。
从此再无法更改。
海宝儿坐在案前,看着进入殿内的灵兽界七大秘境代表:青崖王化形的老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狼王、狐王、鹿王、犀王、雀王、蛟王。
七人依次入殿,行礼,呈上各处灵兽飞升牒文。海宝儿逐一翻看,在最后一页盖下摹圣玺。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效率极高,气氛也不似往年那般紧绷。
殿外云海深处,一道紫光正快速逼近。紫灵落地时还保持着兽形,双翼一收,化为人形,紫裙曳地,赤足踏在白玉地面上,快步走进殿来。
敖烈跟在她身后,银蓝长发在风中飘动,龙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主人!看看是谁回来了,保证惊掉你的下巴!”敖烈凑上前。
海宝儿放下手里的牒文,不禁惊呼道:“呀,我家紫灵比之前更漂亮了!看来飞升过程还算顺利!”
紫灵恭敬行礼,“紫灵,拜见主人!”
海宝儿当即起身,用手将她轻轻扶起,又转头问向敖烈,“都安排好了?”
敖烈一扬下巴:“妥当!紫灵带着鸣宝它们把七境边境巡了三遍,连一条地脉裂隙都没放过。棘獠兽那边挖了七条新的联通地道,雪雕王和墨鸦王轮流高空巡守,蒲狼王带着小蒲把北境草原全扫了一遍,云骊驮着鸣宝把最后几处灵气薄弱点都补上了。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本龙保证,灵兽界的兽毛都比以前顺滑三分!”
紫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话就好好说。”
敖烈捂着脑袋:“本龙这不是高兴嘛!”
海宝儿看着他俩,嘴角动了动:“辛苦你们了。”
紫灵说:“不辛苦。为了主人,什么都值得。”
说话间,天道幼犬从殿外跑了进来,说了一句话。
“陛下,凡间那片焦土,已经重长草木了。”
海宝儿站起身。
他不需要再等了。
三界壁垒已破,天帝权限正式贯通两界。
他可以下去。于是他走出太初府,踏上那道贯穿云海的天光通路。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敖烈跟在他身后,只有天道幼犬蹲在他肩头……
仙凡时序迥然不同,海宝儿在神仙界度过六十日光景,凡尘世间便已流转六十年悠悠岁月,此间世事变迁,种种变故接踵而至。
大梁立国第五十五年秋季,建业城的梧桐树叶提早开始飘落。
萧衍卧于勤政殿暖阁床榻上,已然三日未曾起身。
太医院院判每日入宫为他诊脉两次,所开具的药方内容相近,皆是滋补调养的汤药,用以维系身体状态、稳固元气。
他将手放置在床榻边缘,体表肌肤单薄,皮下血管清晰显露在外。
床榻边站立着一名男子,年纪三十有余,身形端正,身着浅紫色日常服饰,腰间束着素银腰带。
萧衍静静注视此人许久,才缓缓发出声音,低声询问:“传位诏书拟定完毕了?”
萧衍长子萧纲应声点头,从衣袖中取出明黄色绢帛诏书,平铺摆放至床榻一旁。
萧衍并未查看诏书内容,这份诏书由他亲自口述拟定,每一处文字都经过反复斟酌考量。
“朕在位五十五年,平乱立国,安抚百姓,始终尽心处理朝政。如今大梁政权稳固,各地百姓诚心归附,前朝残余敌对势力尽数清除,各地府库粮食储备充足。朕年岁已高,身体衰败,无力继续执掌朝政,即日起将帝位传于太子萧纲。望太子坚守本心,守护国土,体恤百姓,始终恪守治国准则。”
听完口述内容,萧衍缓缓闭上双眼,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神情,随即开口问道:“留给少主的书信,是否已经存入密匣之中?”
“已然安放妥当。”萧纲如实作答,“遵照父皇旨意,密匣封存安置在太庙正殿房梁上,只待日后少主归来,由太庙守庙人亲手取出开启。”
萧衍此后再未言语,呼吸变得轻缓微弱,身体起伏幅度渐渐变小。
萧纲在床榻旁长跪许久,直至窗外落下三片梧桐叶,才确认萧衍已然离世。
他俯身行三叩大礼,起身走出暖阁,对着殿外等候的文武百官宣告:“先帝驾崩,即刻举国举办丧礼。”
大梁都城响起八十一记丧钟,声响传遍秦淮河两岸各处街巷。
萧衍下葬当日,建业城内百姓自发穿戴丧服,从皇宫宫门至皇家陵寝,沿途百姓沿街跪拜,绵延十里路途。
此事无人牵头组织,也无官府下达政令,城中所有商铺尽数停业,就连河道码头的脚夫也停下手中活计,一同送别先帝。
街边一位售卖吃食的老者跪在路旁,放下身前摊位用具,朝着送葬队伍的方向行叩拜礼,直言萧衍在位期间,大梁境内百姓皆能安稳度日,无人遭受饥荒之苦。
萧纲登基即位第三日,传召陈之庆入宫,任命其为大司马,统筹掌管全国所有军队兵马。陈之庆跪拜接下圣旨,此时他两鬓已生出白发,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
时光再往前回溯三年,青羌国皇宫大殿之内,姜璇矶身着正式朝服,身配佩剑,在满朝文武官员的注视之下,正式登上空置许久的君王之位。
她举行登基大典当日,青羌国境内所有预警高台一同燃起烟火,火光遍布整片群山地域。
前任羌王其实早已于七年前便已病逝,临终之际拉住姜璇矶的手,道出心中遗憾,没能亲眼见证她坐稳君主之位。
姜璇矶跪在病床前握住羌王手掌,神色平静并未落泪,向羌王许诺,自己会先行主持打理国事,若是寻不到合适继位人选,便亲自执掌青羌国大权。
登基大典上,姜璇矶颁布第一条治国政令,废除青羌三羌部落中世家大族世代承袭封地的旧规,重新丈量境内所有田地,按照在册人口分配土地,限定三年之内完成全部整改事宜。
朝堂之中文武百官无人提出异议,此前反对推行新政的官员,都已在羌王离世后的三个月内,被姜璇矶依法处置肃清。
海宝儿飞升飞升后的第四十七年,聸耳国与升平帝国先后完成皇权交接更替。
聸耳国君主尚顺义将王位暂传予世子巴栀;升平帝王平江远将皇位传给嫡长子平江崇,自身尊为太上皇,陪同茵八妹隐居山林,不再过问朝堂政务与世间诸事。
海宝儿飞升后的第三十一年,蟹峙岛又立起一方新坟,昔日相伴的一众老者,终是尽数落幕,再无余生。
坟前立着一块最新的青石碑,碑文是黎姝昕亲笔写的:“第五知本之墓,天鲑圣手,医者仁心,寿九十九。”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笑儿,九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不是救了多少人,是教会了你和你父亲认第一味药。”想来,这是第五知本临终前自己刻上去的。
第五知本去世前的那个冬夜。
他白天还在药圃里侍弄新移栽的一株红景天,晚上坐在灯下翻看雷笑新写的《雷公炮炙论》手稿,翻到第二十七页时,头微微垂了下去,书从手中滑落,落在膝上。
雷笑发现时,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满意的东西。
雷笑跪在他榻前,哭得悲痛欲绝。
他把书捡起来,翻到第二十七页,把那页上几处批注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朱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九爷爷审阅,确认无误。”
《雷公炮炙论》是雷笑二十九岁那年完成的。
全书一共三卷,上卷论药材修制,中卷论药性鉴别,下卷论用法禁忌。
书成那日,骆茵陈亲自做了一桌拿手好菜,坐在他对面看了半卷,说:“骆妈妈看了没有问题,验证无误后再拿与你九爷爷看看,他会很高兴的。”
这部书后来被天医门定为门内必读典籍。五十年后,大梁太医院将其列为医考必考书目,与《黄帝内经》《伤寒论》并列。
后世药学家尊雷笑为“炮制鼻祖”,称其书“开炮制之学,立药学之纲”。
时间再往前推,海宝儿飞升后的第二十二年,冷凌烟把浮青阁的门主令牌交给了雷星遥,对她说:“这个担子重。你若不接,就散了它。”
雷星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说:“我接。”
自她执掌浮青阁后,第一件事是重组内部架构,剔除冗余,精简层级,建立了一套以“星”为代号的情报等级体系。
她花了三年时间,将浮青阁的暗桩重新铺遍六国故地,触角延伸至每一座州府的市井巷陌。
武学上,雷星遥在蕉山绝顶闭关五年,融合海宝儿留下的麒麟道韵与无量塔、挲门等顶级秘传功法的运劲法门,自创【星雷极武道】。
这门武道以剑为基,以雷为脉,以星为纲,出招时剑势如星轨流转,变幻无常,收放之间隐含雷电崩裂之势。
她出关那日,蕉山绝顶的云层被剑气撕开一道横贯百里的裂隙。
山下围观的各派武者看到那道裂隙时,没有人说话。
后来,世人评价她:前代诸圣,各开一武;唯有星遥,合定万宗。自她之后,天下武学分两极——前人古武,后世星武。
……
重回人间,已是六十年沧海桑田。
海宝儿下凡,第一站到了建业。
大梁宫城比往昔扩建三倍,城墙砖石全数翻新,唯有宫门那对石狮子还是旧物。
左侧狮爪缺了一块,是当年大梁初立攻城时,被投石车砸落的缺口,几十年来始终未曾修补。
他立在宫门前,没有入内。街边茶客闲谈,都说当今大梁皇帝萧纲勤勉治国,推行新税法,百姓生计远胜先帝年间。
海宝儿在茶摊点了一碗茶,饮尽,放下三枚铜钱,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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