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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被抹去的名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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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说,格里戈里一字一顿地说,那天那个大厅里坐着五十多个人。我数过。可第二天,当我们再去那个地方的时候,大厅是空的。椅子上没有人,地上没有任何痕迹。那些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不可能,德米特里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我听到了他们鼓掌……

那些掌声,阿列克谢突然插话了,他的声音冷硬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是录音。

德米特里愣住了。

阿列克谢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放在桌上。那是一张警察证,上面印着俄罗斯联邦内务部的徽章。

我叫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莫罗佐夫,圣彼得堡内务部重案组探员,他说,这位是我的上级,格里戈里·帕夫洛维奇·别洛夫,前克格勃第七局特别调查员。

德米特里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失踪事件,阿列克谢继续说,过去三个月里,圣彼得堡有超过两百人在参加那种所谓的互助会后失踪。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任何记录。就好像他们被从这个世界上擦掉了一样。

你们在问我那天有多少人参加?德米特里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的。

至少五十个。也许更多。我没有细数,但我记得很清楚,大厅坐满了。

阿列克谢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录音的日期正是互助会那天。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主持人的开场白,那种官方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德米特里听着,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然后,录音到了最后一句。

本次活动参加者共三人。

德米特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可能,他几乎是在喊,我看到了五十多个人!我看到他们鼓掌,我看到他们上台分享,我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阿列克谢的眼神像是一把刀,你能描述出任何一个你在现场见过的人吗?任何一个。给我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特征。

德米特里张开了嘴。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回忆,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那些面孔。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他明明记得发生了什么,明明记得那些掌声,明明记得那个叫尼古拉的中年男人说的每一个字,但他就是想不起任何一张脸。

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放了一团雾,把所有的面孔都藏在了雾的后面。

你现在明白了吗?格里戈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过去的记忆在一点点改变,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否认那个人的存在。

德米特里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咖啡馆里其他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继续喝他们的咖啡。

你们在说我的娜塔莎,德米特里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在说她也……

我们在说你,格里戈里打断了他,我们在说你可能是下一个。

沉默。

窗外,丰坦卡河的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如果这是芯片副作用导致的妄想,阿列克谢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重量,那我问你——我们三个人,怎么会共享同一份记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德米特里大脑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为什么格里戈里和阿列克谢也记得那天的事?为什么他们也看到了那些人?为什么录音里说只有三个人,而他们三个都记得有五十多个?

除非……

除非那天真的只有三个人。

除非那五十多个鼓掌的人,那些上台分享的人,那些眼神空洞的木偶——都不是人。

今天的故事先到这里,格里戈里站起身来,他的军大衣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你以为最可怕的是别人忘了你。其实最可怕的是——你分不清哪些记忆,真正属于你自己。

他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维奇,在你决定去维修芯片之前,再想一件事。

什么?

你还记得娜塔莎姓什么吗?

德米特里张了张嘴。

索洛维约娃。她姓索洛维约娃。

可就在他准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那是互助会的大厅,那些鼓掌的人,他们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其中有一张脸,他看得比其他所有脸都清楚。

那张脸是娜塔莎的。

她坐在第三排,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和所有人一样机械地鼓着掌。

德米特里的膝盖一软,他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她不可能在那里。她不是……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想不起娜塔莎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他记得她存在,记得她的一切,但他想不起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想不起她是怎么消失的,甚至想不起她是否真的消失过。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人。

也许他才是那个被抹去的人。

格里戈里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冷风扑面而来。他的身影在雪雾中越来越模糊,像是一个正在被擦除的铅笔画。

三天后,他的声音从风雪中飘来,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就来冬宫广场的喷泉前面找我们。如果你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完。

门关上了。

德米特里独自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角落里那架走调的钢琴突然自己响了起来,弹的是一首他听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缓慢而悲伤,像是一首安魂曲,又像是一首摇篮曲。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论坛。

他的帖子

欢迎回家,德米特里。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发布这条回复的用户名是:娜塔莎·彼得罗夫娜·索洛维约娃。

德米特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拨打了格里戈里留给他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格里戈里。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灰绿色的,像拉多加湖冬天的水面,冷而透亮。

米佳,她说,你终于打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德米特里的手开始发抖。

娜塔莎?

你不记得了吗?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温柔的、令人心碎的笑意,我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是他们把你带走了。现在,回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掌声。整齐划一,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德米特里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他看向窗外。丰坦卡河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浓到他已经看不见对岸的建筑。整个圣彼得堡都被吞没在了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像是一张正在被擦除的照片。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不知道娜塔莎是否存在。

他不知道那天互助会里到底有多少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维奇·沃尔科夫。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三天后,他会去冬宫广场。

不是因为他相信格里戈里。

而是因为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他用整个生命去爱的声音,在叫他回家。

至于那个家是否存在,至于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圣彼得堡的雾还在浓。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掌声依然在继续,整齐划一,永不停歇,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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