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人选(1/2)
丹房,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灯火,四壁嵌着的是一种名为“幽萤石”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光芒,将整座密室照得如同一座埋在地底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渣的苦涩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玄铁台,台上空无一物。
袁厉站在玄铁台旁,整个人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他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几日前的那个雨夜,李乘风的弟子张戈秘密来到他的居所,递上了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是李乘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
“找到愿意开口的人,送过来等待阴阳生死鉴的到来。”
袁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男子名叫冯敬,是个野修出身的丹师,道心境的修为,在丹房里负责控火已有多年。
他的左脚缺了三根脚指——那是早年服保身药时留下的残缺,也是野修在这仙福之地挣扎求存的印记。
可真正让他形容枯槁的,不是断指,而是丹田处那股已经溃散的灵力波动。
他的根基,毁了。
“袁长老,冯某愿意作证。”
冯敬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砂纸上来回摩擦过。
他站在玄铁台三步之外,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像两团即将燃尽的鬼火。
袁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冯丹师,你可要想好,无论结果如何,你自身可就……”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冯敬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一把磨钝了的刀,终于决定豁出刃口去砍最后一根骨头。
“袁长老放心,”
冯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幽暗的密室中发出回响,
“冯某既然愿意作证,就没想活着。”
袁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冯敬经历了什么。
前些时候,按李乘风当年定下的规矩,在一批出库的悟神丹中,有一枚的归属权属于冯敬本人——那是他应得的奖赏,是他从道心境跨入悟神境的希望。
可那枚丹药,被雷布凡拿走了。
不,不是“拿”。
是胡不为和柳千绝两名长老,以“长老会决议”的名义,将冯敬的名额“调剂”给了雷家的弟子。
冯敬去理论,被雷家的弟子当胸踹了一脚,丹田受震,根基当场受损。
他拖着残躯回到家中,不久,发现妻子已经悬梁自尽——那妇人受不了丈夫断送仙途的打击,更受不了雷家来人那番“你男人是个废物,识相点自己滚”的诸多羞辱。
冯敬抱着妻子的尸身,在房屋里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断裂的麻绳。
“袁长老,我儿真的可以……”
冯敬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人世的温度。
他有一个独子,今年十四岁,脱凡境初期的修为,资质平平,却极孝顺。
冯敬不怕死,可他怕儿子步自己的后尘——在这吃人的风家,在这比当野修还要黑的泥潭里,一个没爹没娘、没权没势的食气境小子,能活多久?
袁厉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冯丹师放心,只要在阴阳生死鉴上出现的真实景象没错,你儿子会被送上云隐峰修炼,灵气浓郁如液,几年内……必能晋级中三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家,姓风。”
冯敬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滑落,在满是风霜的脸上犁出两道湿痕。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光是为了报仇——他知道雷家势大,凭他一个废人报不了仇。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换一条通天大道。
袁厉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钱家和雷家应该会受到一些惩罚,冯敬的儿子若是能够晋级中三境,以后只要忠心为家主一脉做事,多半也没什么事。
但只要不受家主一脉承认,钱、雷两家的报复必然猛烈。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做事已得李乘风信任,这才得知家族已经去请阴阳生死鉴了。
阴阳生死鉴,照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需以当事人的尸身为祭,将其全身血气抽干,再拘出部分残魂,投入鉴中。
那镜面会如饥似渴地吞噬这些血与魂,然后在镜面上显现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将一个人的记忆,强行从破碎的识海中打捞出来,投射在光天化日之下。
问题是,当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死得极惨。血气抽干,残肢断臂,好在只是部分残魂被拘,不影响轮回。
袁厉在接到张戈密令后的这些日子里,斟酌再三,最终找到了冯敬。
不是因为冯敬恨雷家,恨雷家的人并不少,关键是雷家做的有些事并没有避讳冯敬,而冯敬已经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儿子。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肯用自己的命去换镜面上那片刻的真相。
库房后院,值房。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未经打磨的青冈岩,墙皮上渗着潮湿的水渍,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值房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案几,案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却有几道新添的刀痕——那是三日前,新来的库房执事钱通用刀柄磕出来的,为的是给关晟一个“提醒”。
案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库房总账,羊皮质地的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朱红小楷。
关晟的手指正停留在某一页,那一页记载着上月出库的悟神丹,原本该有十二枚,账面却只记了八枚,另外四枚的批条上,签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名字。
他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苦灵叶泡的,最便宜的货色,一枚宝钱能买半斤。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又涩又苦,像是一口陈年的锈水滑进喉咙。
关晟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啜着,仿佛品的是什么绝世灵茶。
作为风家的“老人”,他可以算一个了。
当年家主李乘风刚接掌风家时,他还是个食气境后期的小长老,跟在别的长老身后跑腿,一直混到微风镇的管事长老。
灵泉谷一战,赵无咎、魏长生、陈景润、吴青水等人纷纷受封,独立建府,风风光光地做了族长。
那时候他还是道心境,连站在送行队伍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同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没资格啊。
道心境,下三境的修士,在仙福之地连当个四等家族长老的门槛都摸不着。
后来他终于突破到了悟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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