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日落之前(1/2)
梦魇的人不怕死,但怕被活捉。
活捉了才能问出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季小云从船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撕破的灰蓝色布条,看着码头上这几个正在部署任务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条,把它放在船舷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柳七身边。
她伸手整了整柳七被晨风吹歪的衣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平一块绣面上的褶皱,然后转头看着郑毅。
“桃花桥那个,我去。”她说。
柳七的嘴张了一下。
季小云在他开口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话:“桃花桥桥墩下是你前年冬天藏身的地方。
你在那里蹲了四十天,我给你送了四十天的饭。
那个位置在桥墩东侧,河面上有一块凸出的石台,刚好能藏一个人。
梦魇的人如果去蹲守,一定会选那个石台。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能同时看到桥上和桥下两个方向的位置。
我知道从哪里绕后。
从桥对面的染坊后门进去,翻过两道矮墙,能直接下到桥墩背面。
他不会看到我。
除非你在那蹲了四十天,否则没有人比我更熟桃花桥。”
柳七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左手按在季小云的肩上。
“别从染坊翻墙。
染坊养了一条狗。
从河对面的米行后门进去,米行后门从来不锁,厨房窗户对着桥墩。
走窗户。”
季小云点了点头,转身从船舷上拿起苏檀借给她的那把短刀,把刀别在腰间。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不太习惯,但握得很紧。
老陈从船篷里探出头来,看着这群人围在码头上分派任务的背影。
苏檀在讲解各个蹲守点的地形特点,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在做战前简报。
前任掌门在一旁整理袖口,把几根散落的丝线从袍子上拈掉,姿态悠闲得像是要去赴一场茶会。
柳七蹲在地上用匕首在船板上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每一个位置都标了距离和路线。
郑毅站在旁边,偶尔伸手在图上点一下,指出某个位置的视线死角。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他把苏檀的袍子叠好,放在船篷门口的干爽处,袍子的墨绿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扶着船舷站起来,拿起那根竹篙,把船篷门口的油布帘子挑开,让阳光照进来。
阳光落在他背上的三个字上,已经结了痂的笔画在光下看起来像是用朱砂写的。
他转过身,对着季小云招了招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他说什么?”季小云问。
柳七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的手指在竹篙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摩斯密码。
“他说,‘最后一个地方,把我也算上。
我在铺子里装聋装了二十年,今晚不想再装了。
’”
季小云走过去,把老陈扶着坐下来,没有说不行。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个人在缂丝铺里坐了十几年,把所有声音关在耳朵外面,看着梦魇的人从他的铺子门口走进走出,看着吕墨林在墨铺里独自记录那些血债,看着柳七在逃亡和潜伏之间反复挣扎。
他装了十几年聋,现在他不装了。
苏州城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
运河上的货船开始起锚,船工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一长一短,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码头上的野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货箱旁边舔爪子,偶尔抬起头看看那群站在晨光里的人。
郑毅把前任掌门给他的灯笼挂在船坞入口的柳树枝上。
灯笼罩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旧,纸面上有几道裂纹,但整体还撑得住。
风吹过来,灯笼在枝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灭——虽然里面早就没有蜡烛了。
“日落之前。”他说。
雾散尽之后,石码头上的水汽被太阳晒成了薄薄一层白烟,贴着河面走,碰到船底就散开。
郑毅蹲在码头边,用河水洗了脸。
冰凉的水浸到眼角,他眯起眼,看见对岸柳树的影子斜躺在水面上,像几条墨绿色的蛇。
前任掌门把灯笼挂回柳枝上,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郑毅,一份递给苏檀,第三份自己咬了一口。
“都别吃太饱。”他边嚼边说,“日落之前还有时间,先去踩点。”
苏檀接过饼,没吃,揣进怀里。
她走到郑毅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胥门那个,我走水路。
从盘门水门下潜,贴着城墙外沿游过去,芦苇荡在胥门外闸口北侧,有一段浮桥能落脚。”
“浮桥?”郑毅抬眼。
“漕运废弃的浮桥,木板朽了一半,但铁链还挂在石柱上。
我能在铁链上站住,他不能。”苏檀说。
郑毅点头:“别用刀。
你刀上有反光,芦苇荡开阔,日落前水面全是金的。”
苏檀说:“我拿布缠上。”
她转身去船篷里找布。
季小云从船篷里出来,腰间别着苏檀给她的短刀,手里还拿着一块磨刀石。
她把短刀拔出来,刀口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声音又尖又细。
柳七靠在船舷上看她磨刀,皱眉:“你知道怎么磨?”
“我磨绣花针。”季小云没抬头,“刀也是铁。”
柳七沉默一瞬,说:“把刀尖磨钝一点。”
季小云抬头:“为什么?”
“你是去制人,不是杀人。
刀尖太利,你一紧张就容易刺深。
钝了不会滑进骨头。”柳七说着,用左手从她手里拿过短刀,在磨刀石上横着推了几下,然后还给她,“别对着喉咙,对着腿后侧。
那里有根大筋,划断了人就站不起来。”
季小云把刀插回腰间:“我知道,我又不是没杀过鸡。”
柳七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老陈换了一身灰布短衣,从船篷里出来,脚上套了双旧草鞋,小腿用布条缠紧。
他走到郑毅面前,用竹篙在青石板上点了两下。
郑毅抬头看他。
老陈抬起右手,比了个“六”,又指了指自己的腰,比了个割喉的动作,然后点头。
“老陈说,运河税务司后门的那个,以前在他铺子隔壁的茶馆里跑堂,他见过那人后颈上有条疤,形状像蜈蚣。”柳七翻译。
郑毅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身后:“城北废弃粮仓,我去。
老陈带路。”
老陈摇头,指了指柳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推船的动作。
柳七说:“他说他跟你去,我留在这里看船。
他认得城北粮仓后面的暗渠。”
郑毅看着老陈:“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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