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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禁网疏阔,政术驱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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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脚总是藏不住的。

敌方,这个词用在北方身上,心思与内核便昭然若揭了,不还是制造敌我、引导情绪、发明理论、强化身份的那一套?

说到底。

《儒参记》这类跟中枢唱对台戏的「官谣」,少不得江南地界上仇视北方的情绪,作为滋养土壤。

仇恨的对象如此明确,不能怪学子们纷纷坠入彀中—这等煽动蛊惑的言语,脱产之人恐怕最难招架。

只能说,江南这座大庙,吹起来的歪风邪气,果真也是不同寻常。

也不知谁在背后炮制,简直阴毒可怖。

朱举人心中过了无数道念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自嘲一笑:「这话言重了,读书人哪能免得了去京城走一遭?」

读书人,要科举,要会试的嘛。

有德士人闻言,兀地嗤笑一声:「北京?我去乡下作甚?」

开玩笑,他都三十了,连中举都遥遥无期,还想骗他去京城?

朱举人少与这等学渣打交道,不由一时语塞果真是,不必抨击我地域歧视,我不会成为北方朝廷的臣子。

就在众人都被搞得没脾气的时候。

有德之士终于勉强颔首:「好了,看在你们都算南人的份上,既然来了,你们觉醒的机缘也就到了。」

「随我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率先进了会馆。

众人看著宛如魔窟的黑洞洞大门,不由得心神被摄,犹豫之下,竟一时没敢迈步。

还是朱举人心若冰清,苦中作乐:「来都来了,且听一听这些奇谈怪论,若是坏了耳朵,稍后我做东,请诸位洗上一洗。」

他一边说著,一边摇头跟上,暗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见其越众而出,众人只能附以苦笑,紧随其后。

一行人鱼贯步入大门,绕过前院的影壁,眼前立刻是一片园林风光,使人豁然开朗。

有德之人走在前面,口中简介著英烈会馆的格局。

「会馆正门往里,依次是正厅、戏楼、神楼、后厅,两侧则是走廊连接的东西厢房、

东西花厅、东西林园。」

说话间,有德之人不时扭头朝后回望。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方才进门之后,门外有些奇怪动静,好似呼喝,又似斗殴。

众人并未关注这厮,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颇为好奇地东张西望。

「其中神楼用于祭祀,除了英烈夫人外,还供奉有高邮贞女露筋娘娘,以及浣纱义女冯氏。」

高邮贞女也是前宋的烈女,据说该女与其嫂夜经某处,天阴潮湿,蚊虫极多,旁有农夫小屋一座,其嫂避居其中,贞女则曰,吾宁处死,不可失节。

遂为蚊虫所噬,筋骨外露。

这一听就知道又是衙门为了申报旌表,刻意夸大其词,属于善意官谣。

至于浣纱义女,则是伍子胥的恩人,流传至今已经二千余年了,具体早已不可考。

这都是扬州文化自信的一部分,这位有德之士共享到了荣誉,显得颇为自豪。

「除此之外,其余场所皆可以供士民游玩,会馆方面提供饮食、牌九、蹴鞠、戏曲等各项娱乐活动。」

这种收费模式比较少见,属于先揽客,再付费。

至于给多少,就看对于英烈的敬意大小,愿意买几炷香了,总归是能值回票价的。

不过说到这里,有德之人还不忘嘱咐一句:「当然,作为廪膳生员还是要告诫汝等一句,游艺虽好,却也不可玩物丧志。」

众人无不神情古怪。

说起来,这位有德之人姓孙,表字有德,出乎众人意料,这厮竟是个廪膳生员!

洪武初年定制,州学生员的定额为三十人,户部每月给付廪米六斗,称之为廪膳生员。

宣德以后虽然大肆扩招,但扩招的名额都得自行负担学费,每州领月粮的廪生仍止三十人。

换句话说。

眼前这个满肚子地域偏见的草包,竟然还是拿国奖的尖子生!

号称天下进士半江南的文脉圣地,一等生如此水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若尽皆如此名不副实————

众人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当年要停罢科举十余年了。

「斋长正在戏楼中讲道,你们随我前去听上一听,沾染些许灵光,便可在馆中自便了。」

孙有德提到斋长,语气神态显得格外崇敬。

众人默默交换眼神。

州学一般有四名学官,一名学正,三名训导,都是不入流的学官,也只有学正领九品俸禄,在祭祀场合勉强入品。

正因为人数不多,所以一般只负责朔望会讲以及考试,以考代教。

至于谁负责日常学习与管理?

自然是由考试成绩从学子中选拔人员。

考六等的革除功名,五等的降级,四等的挨板子,只有一等,才能拿国奖,补廪膳生。

廪膳生员负责为其余几等的「后进」开课讲书、批改窗课,后者需对前辈毕恭毕敬叶向高就曾经为谢肇制授过课。

而成绩最好的廪膳生员,则作为斋长,负责释经答疑和日常考核。

与其说州学是学校,不如说是一个以科举为目标的半官僚机构。

所以,孙有德口中的斋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徐火勃敏锐捕捉到讲道二字,想起先前那一堆奇谈怪论,艰难扯著嘴角问道:「不知贵斋长所传何道?」

孙有德皱眉转头。

他不禁摇了摇头,显然对这厮的悟性很不满意:「自然是江南人文之道。」

「汝等既是挂剑游学,想必能从中受益,待到仕宦一方,也好为乡里谋些福祉。

徐火勃倒吸一口凉气。

为乡里谋些福祉?

分明就是地域歧视,仇恨外乡人那一套吧!

就在这时,朱举人突然插话,一脸疑惑问道:「江南人文之道————孙廪生,在下方才便好奇了。」

「扬州诸州县,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之外,严格说来,也算是江北吧?

,「为何全以江南自居,蔑视北地?」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醒悟。

扬州过于出名,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严格的地理划分,非要论地理,不也是江北乡下人?

众人纷纷朝孙有德投去略带审视的眼神。

只见孙有德懵然当场。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一经提醒,脸色渐渐涨红,越发与猪肝相似,难看至极。

孙有德憋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了思路。

他闷声回道:「地理虽如此,但江南士民不被地理定义。」

「扬州位在南直隶,自古属三吴,士民学自三吴文脉,言传三吴语音,身怀三吴风韵,脚下自然是江南!」

都不被定义了,自然没甚好说。

朱举人无言以对。

不过谢肇制见缝插针,适时补刀:「三吴乃是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直到前宋,才囊括扬州。」

「照这么说,本朝若是将徐州等地囊入其中,亦是江南?」

徐州地方,同样分属南直隶,文脉风韵的传承一点不比扬州少,翰林院一改三吴分属,不也可以自称江南?

孙有德闻言,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一对大耳呼呼扇风。

「论地理,徐州毗邻山东;说人文,其少出进士;谈风韵,丰沛诸县,吞食狗肉,可谓蛮夷。以上种种,称不得江南。」

他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言之凿凿。

可惜扫过众人反应,只看到一张张或不以为意、或不以为然的脸。

孙有德想了想,不服气地找补了一句:「彼辈今天敢吃狗肉,明天便敢吃人肉,岂非蛮夷,安可称江南?」

谢肇制本来调整到看戏的心态了,闻言还是差点让下巴掉地上。

不是。

这厮怎么不说自己今天敢吃饭,明天就敢吃屎?

况且你江南胎盘都吃出风气来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人肉吧,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吃狗肉的?

难得见到一百步笑五十步的,真是开了眼了!

孙有德在南权的学习上显然火候不够,眼见有些露怯,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言,闷头在前引路。

众人穿过正厅,便是戏楼,规制比商贾置办之所更为完善,除了后台、戏台、池座外,二楼额外布置了看楼和雅间。

有孙有德在前引路,众人顺利上了二楼。

谢肇制拾级而上,目光扫了一眼,口中忍不住哼哼唧唧—还说什么人来人往的,著实接待不下,全程也就看到三十余名学生!

孙有德皱眉转身,将手指竖在唇边,嘘道:「肃静!斋长最忌讳讲道时,有人嘈杂打扰!」

说到讲道,众人正在楼梯转角,忍不住俯下身,视线透过栏杆,看向戏台之上。

只见戏台上一桌一椅,一名学子单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握拳挥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赫然是孙有德口中的斋长,正在慷慨激昂地讲道。

就连卖相也与孙有德一般无二,肉重骨轻,面大平塌,两腮肉坠,地阁重叠,加上嘴角常态化紧绷并严重向下耷拉,形如倒扣的翻船。

乍一眼看去,审视、挑剔、怨气、急躁、偏执等诸般情绪扑面而来。

唯独声音醇厚有力,连带手舞足蹈,颇具感染力。

「————我朝的政治结构是一个由北方军功贵族、归化科举官僚建立的北权体制」!

「」

「诸位啊!在这个体制下,无论律令、礼法,还是科举分榜、税赋收取。」

「皆是北方对南方的压制驱迫啊!」

简单一句话。

叶向高如遭雷击,脚下一步踩空,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随后又撞倒了身后的谢肇制与徐火勃,跟跄著往后退了好几阶。

朱举人下意识伸手欲扶,却站之不稳,好在有书童在侧拖拽,才得以趴伏在护栏之上,眼冒金星。

孙有德看著一串人东倒西歪,不由摇头晃脑,得意道:「怎样?乍闻大道,心神失守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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