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求和(1/2)
炎先生说出“求和”两个字的时候,向家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
向阿胜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向阿强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两个人站在炎先生面前,像两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吭声,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不甘心。
别看炎先生“求和”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这两个字砸在向家兄弟耳中,重得像一座山。
向阿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灯光晃得他眼晕。他想起十几年前,他跟大哥刚出来混的时候,拎着砍刀从庙街杀到佐敦道,浑身是血,对面十几个人,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敢拼。可现在,一个“求和”,把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硬气全部打碎,碎得干干净净。
“阿伯……”向阿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新义安几万兄弟,就这么认了?”
炎先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一潭死水,却让向阿胜脊背发凉。
“你们觉得认输比死还难受?”炎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我告诉你们,死是最容易的事。死了,一了百了,两眼一闭,管他洪水滔天。但活着的人呢?新义安几万个兄弟,几十个堂口,上亿的生意,你们死了,这些东西谁来扛?”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们觉得丢人?觉得抬不起头?那我问你们,今晚的事传出去,是新义安主动求和丢人,还是新义安全部被人连根拔起丢人?”
向阿胜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咯咯作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新义安的招牌,别砸在你手里。”现在这块招牌没有砸,但已经裂了,裂了细细的几道纹,从裂痕里往外渗血。
向阿强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以后……新义安还怎么在港岛混?”
炎先生没有回答,他点燃了一支烟,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明白的问题——这江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求和。”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说的是求和,不是投降。求和是一门学问,是一门艺术,是江湖上最难的活儿。你以为求和就是去找那个人说一声咱不打了?你以为人家就会点个头说好?”
炎先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拧了拧,拧得烟丝都爆了出来。
“求和要有诚意,诚意是什么?诚意是筹码,是条件,是人家想要但你还没给的东西。你得让人家觉得,停下来比打下去更划算。你得让人家觉得,我们新义安不是怕了他,是敬他是条汉子,是不想让底下的小兄弟们再流血。”
向阿胜愁眉不展的说道,“可是阿伯,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兄弟受伤了,就这么认了,手底下的兄弟也会不服啊?”
炎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烟油味和说不尽的疲惫。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水晶吊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阿胜啊,”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向家兄弟不得不往前探着身子才听得清,“你以为我不想打?你以为我看那些兄弟倒下,心里不疼?”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向家兄弟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狠厉,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可是现在比不得从前了。”炎先生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着一扇关紧了的门,“你们还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告诉你们,港岛回归势在必行,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一旦大陆那边在港岛掌了权,到时候我们新义安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
向阿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炎先生抬手制止了。
“你们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在这江湖上走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英政府那帮人,好歹还知道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走各的道。可大陆那边不一样,人家的规矩跟咱们不是一套,人家来了,是要真真正正地治港、管港。咱们这些码头、赌档、夜总会,哪一样摆得上台面?”
他站起身来,步子有些踉跄,向阿强下意识想去扶,被他一把甩开。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港岛地图前,手指沿着维多利亚港的轮廓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失去的老朋友。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炎先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怕死,是死得不值当。人家要收拾咱们,连刀子都不用动,一纸文件就够了。到时候军队压上来,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转过身,看着向家兄弟,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长辈在交代后事。
“我老了。”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这件事过后,我会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这个舞台,该留给你们年轻人了。”
向阿胜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阿伯——”
炎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上谈事,不能你说什么人家就信什么。得有个人在中间递话,在中间作保,在中间把两边的心思摸透了、理顺了、撮合了。这个人在江湖上要有分量,要能让两边都信得过,要能顶得住事、扛得住雷。”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快要凝固的血痕。
“这个人,不好找。”
向阿胜刚想说“我去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这涉及到了大陆和台岛那边两个敌对势力,牵扯到了政治。给两个生死大敌当中间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谈成了,两边都欠你一个人情;谈崩了,两边都怨你。更何况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死了这么多人,谁愿意趟这趟浑水?
向阿强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开口了:“阿伯,江湖上能当这个中间人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一个一个请,总有——”
“你掰。”炎先生转过身来,眼神像两把冰锥子扎过来,“你掰你的指头,一个一个掰给我看。”
向阿强被这眼神扎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掰起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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