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 章 我是来要债的(2/2)
炎先生坐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普洱,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浑浊底下藏着锋利,不动声色间就能把人看穿。
向阿强坐在他右手边,向阿胜在左首。再往下,是几个真正掌握着新义安命脉的人物:屯门的话事人“丧狗”,油尖旺的坐馆“细B”,还有管着全港小巴线的“尖东小霸王”,以及总教头苏龙。这几个人随便拎出一个,跺跺脚都能让半个港岛晃三晃。
议事已经谈了大半个钟头,说的是新界北的地盘划分。屯门那边新开了几个楼盘,赌场的生意眼看就要起来了,和胜和的人想伸手进来捞一把,得提前布好局。丧狗拍着椅子扶手说“打就是了”,细B却不紧不慢地摇头,说动刀动枪是下策。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苏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崩牙驹翘着二郎腿剔牙,谁也不劝。
门外,夜风穿过城寨的窄巷,带着牛杂档和烧腊店残余的烟火气,还混着下水道里若有若无的腥味。这是九龙城寨特有的味道,闻久了反而不觉得脏,倒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底色。
巷口卖牛杂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麻将馆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条巷子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四个后生仔傲然挺立,一切如常。
然后,夜色里走出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年轻,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俨然一副情侣的样子。
“站住。”
当值的后生仔叫阿杰,是苏龙手下第四期泰拳训练营出来的,打过三十二场地下拳赛,赢了三十二场,有十一场是KO。
他的眼睛很毒,隔着十几步就看出来者不善——不是说这两人身上带着杀气,恰恰相反,他们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在这条街上混的人都知道,太干净的人往往最危险。
阿杰上前一步,右手自然下垂,指尖离腰间的家伙不过三寸。
“两位什么人?”
男人停下来,笑呵呵地打量了一眼阿杰,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站姿,然后收回。这个打量只有一秒钟,阿杰却觉得那一秒钟被人从上到下翻了个遍,像被X光照过一样不舒服。
“这里是向家老宅吧?”男人开口了,纯熟的粤语,不带半点口音,好听得像在唱粤语长片里的对白。
阿杰没接话,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整条衙前围道谁不知道这是向家的地方?你站在这条街上问这种话,要么是明知故问,要么是来者不善。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警惕。
男人抬头打量了正门一眼。
“你们是哪个堂口的?”阿杰这才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歪了歪头,语气很是随意:“强哥和胜哥他们都在吧?”
阿杰的眼神变了。
他听出来了——这人不是道上混的。道上的兄弟不会这么叫向家兄弟。“强哥”“胜哥”这种称呼,关起门来自家人叫叫可以,但站在门口这么随随便便地喊,要么是至亲,要么是根本没把向家兄弟当回事。而从这人的语气来看,明显是后者。
“在的,什么事?”
“那就好,省得麻烦。”男人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要紧的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阿杰沉声问道。
男人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我说我是来收债的,你信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衙前围道146号门前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阿杰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退缩,是拉开距离给自己留出反应的空间——泰拳的底子,站桩和移动的转换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他的身体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静止到战斗姿态的切换,肌肉绷紧,重心下沉,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另外三名后生仔也动了。不是围过来,是散开——这是新义安铁闸卫的战术配合,四个人呈菱形站位,两个人正面牵制,两人从左右两侧包抄,封死所有退路。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走位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四个人,四把刀,四个从擂台上滚出来的亡命之徒。放在别处,这股力量足以平掉一个小堂口。
男人却笑了,他笑得很轻松,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群孩子拿着玩具刀比划。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有债本的。”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用的是最普通的藏蓝色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看不出年头。他用两只手捧着,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不慌不忙地解开系着的绳结。
阿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
布包打开的刹那,一道寒光炸了出来。
那是一柄匕首。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结,绳结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看得出这把刀被握过无数次,被用过无数次。
阿杰出手了。
他的右拳裹着劲风轰向男人的面门,这一拳没有任何试探,是实打实的杀招。
泰拳手的拳头不是用来打分的,是用来结束战斗的,阿杰的右拳重达两百多磅,曾在擂台上把人的颧骨打碎过。
他的左膝同时提起,目标是对手的腹部——这是泰拳的经典组合,拳膝并用,上下齐攻,中任何一下都够对方喝一壶的。
他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
从匕首露出的那一刹到拳头出手,不会超过零点四秒。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他忘了旁边那个女的。
洛筱一直站在刘东的左后方,落后半个身位,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她的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从刘东掏出布包到解开绳结,她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但刀光乍现的那一瞬,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泰拳手那种猛兽出击前的肌肉绷紧和重心下沉。她就是突然动了一下。
阿杰只觉得左侧肋下一凉。
那种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空洞的感觉,像是身体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口子,风灌了进去。
他低头,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着一把同样乌黑的短刀,刀身已经没入他的左腹,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