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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十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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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于永自己答了“你算算,他还有多少年可等?”

于汉张了张嘴,想辩解啥,又咽了回去。

于永看着于汉,知道对方没听懂。他也不解释,只摆了摆手“去吧,照俺讲的办。”

于汉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于永又翻开那本册子,低头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于汉轻轻带上门,他心里堵得慌。把亲妹子送给人家做妾,就为了等几十年后那点讲不准的事?这也太……可他不敢讲。

屋里只剩下于永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册子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琢磨起来。郑直这人,他从前看不懂。放着好好的阁臣不做,跑去跟刘健那些人一起逼宫。逼完了,自个儿落个出阁去南京的下场。图啥?

前几日于永去给谷大监回事,听了几句闲话。对方讲,皇爷心里有一本账,那些逼宫的臣子,该治罪的治罪,该勒令致仕的勒令致仕,一时半会动不得的,都打发去南京。

他当时没往深里想,如今想起来,忽然觉出些意思了。郑直去了南京,那些一时半会动不得的,也去了南京。郑直是辅臣,是那帮人的首领。那帮人里头,有听话的,有不听话的,有能用的,有该清的。郑直在那边待着,日积月累,谁是什么成色,谁心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等到皇爷把该清的都清了,该治的都治了,那时候郑直在南京也待够了。

李东阳还能撑几年?撑不住了,谁会来接?

于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郑直不是倒台,是去做事的。做一件旁人做不了,也不敢做的事。帮皇爷把所有不安分的,不听话的,都扫干净。然后回来接李东阳的位子,做名副其实的首辅。

于永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这人也真敢想。十八岁,就敢盘算着把满朝文武都扫一遍,扫完了回来当首辅。疯不疯?

可疯归疯,这事要是成了……他于永今儿送出去的这个闺女,将来就是于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他闭上眼,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赌了。

郑直进院门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郭帖迎上来,恭敬道“东家,崔部堂来了,等了一下午。”

郑直愣了一下“崔仙人?”

“是。”郭帖解释道“不让通传,也不让惊动旁人,就在外书房坐着,喝了三壶茶。”

郑直顾不上换衣裳,抬脚就往外书房走。推开门,崔志端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郑直那身寒衣,笑了笑“少保好大的架子。”

郑直拱了拱手,满脸赔笑“崔公恕罪,实在是有事耽搁了。”

崔志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俺等少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送行的。”

郑直坐下,看着他。

崔志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搁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前几日俺具疏乞休,今儿准了。往后就住在神乐观,不再出来了。”

郑直愣了愣。

“少保这副神情,倒像是没想到。”崔志端看着他,忽然笑了“崔某实言相告,俺这还是受少保启发。”

郑直没听懂。

崔志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点夜色,声音放得缓“少保那些日子,又是逼宫,又是画押,闹得满城风雨。俺起初看不明白,少保图什么?后来想通了,少保啥都不图,是想通了。”他转过头,看着郑直“少保这是决定去做想做的事了。成不成另算,好歹去做了。俺呢?在礼部这些年,被言官骂得跟孙子似的,辞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头不是人。少保那事让俺看透了自个儿的心,与其这样熬着,不如痛痛快快走人。”

郑直张了张嘴,想讲啥,又咽了回去。他心里堵得慌,明明是受崔志端‘观心’之论的启发,他才去争那个首揆的……若此念如春草勃发,遏而不绝,那便是本性所求,何妨一试?郑直试了,争不过,斗不赢,才断尾求生。如今倒好,崔志端讲是受他启发才辞官。这算啥事?

崔志端不在意郑直想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有个人,想托付给少保。”

郑直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是一份脚色。写着个名字,陶典真,湖广黄冈阳逻镇人。

“这人是个举子,两科不中,如今在国子监坐监历事。”崔志端介绍道“颇有道家慧根,这二年常去俺那儿走动。往后俺住神乐观,再也帮不上他了。少保此去南京,若是方便,提携一二。”

郑直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崔公放心。”

崔志端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来“上回俺讲的‘观心’之论,少保还记得?”

郑直点头。

崔志端转过身,看着他“今儿俺再送少保一句。”他顿了顿“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郑直无语,崔志端这个假道士跟自个儿又论儒家经典了。

崔志端没等郑直开口问,自个儿解释起来“少保年少气锐,譬如新发于硎,锋芒太露。遇事常欲一掷乾坤,胜则尽收,败则无余。此用兵之道,非治国之体也。《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少保但知攻取,未谙持重。昔者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事之难易,不可不察。”他顿了顿“少保此去南都,江左繁华,天高日远,无人掣肘,正是养望之时。然《老子》有言‘强梁者不得其死’,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望少保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譬如良医用药,猛厉之剂可愈沉疴,亦可毙命,须佐以温补,方得长久。”

郑直站在那里,听着。看来这老叟学的挺多,先儒家,后兵家,终究又绕回道家。

崔志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俺走了。少保留步。”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郑直站在门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下,久久没有动。他在琢磨,琢磨对方今日借着托付的机会,讲的最后这几句话,究竟啥意思。难不成,这老贼看出啥了?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长长吐了口气,忽然想起《尚书》里那句‘慎乃在位,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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