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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秋月惊雷(一百一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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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是司礼监掌印,先帝朝的老人,是在这皇城里活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他讲‘慎之又慎’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忌惮。是别的啥,高德林分辨不出。他只是记住了,慎之又慎。

哪怕郑直出阁调南京了,还是慎之又慎。

张荣送到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尽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席,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这顿酒里所有的‘是’与‘不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高德林没拒绝,也没答应。

丘聚是八虎之一,肯收叶凤鸣,是给面子。可他最后问那句‘你与郑阁老有旧’,是什么意思?

张荣把这点疑虑压下去,没有深想。他已到而立之年,在这锦衣卫里熬了也有五六年,啥风浪没见过?如今这局面,刘、谢出阁,郑中堂南调,朝堂上只剩姓李的一个。皇爷心思如渊,猜不透,也不必猜。张荣只晓得,郑中堂去了南京,那边总要用人。他先去占个位置,未必能占着热灶,但总比留在京城、不知哪片云彩有雨强。

至于东厂那边……张荣想起丘聚那句‘明日带令侄来’。他把疑虑暂且按下,转身回了里头。

边九经是午时末刻跑回家的。他已是国子监生,今日在监里读书,午间听人讲起朝中旨意,起初没当回事。待到消息越传越细,连郑中堂‘改南京后军都督府管府事’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了,才慌了神。

郑中堂是父亲边彰的师弟,他是郑直的师侄。他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闯进父亲书房,劈头就问“爹,师叔调南京了,您听到信了没有?”

边彰正临帖,笔尖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横,没有抖“听到了。”

“那您怎么还,您不去打听打听?不去探望探望?外头都在传,讲师叔是被……”

“被啥?”边彰搁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边九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边彰没有骂他。他只是把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推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俺早年时在国子监历事,真定府乡宴,你师叔也在。他那时已经是名满京师的直隶解元,却依旧进退有度。”

边九经怔住。

“后来他找到俺,执弟子礼。俺问他,何须如此?他道,既得陇复望蜀。”边彰提起笔,蘸饱了墨,没有再讲下去。

边九经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将那方宣纸写满。他没有再问。

良久,边彰搁下笔“心浮气躁,如何读书?回去把《大学》首章抄十遍。”

边九经应了声,退出去。

走到门槛边,他回头。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

程平是申时初刻回到家的,他今日在外参加诗会。消息传来时,满堂寂然。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推言身子不适,就回来了。待到家,没有去正堂,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去。对方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更是郑中堂多年的好友。程平想,父亲一定晓得些啥。

他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一卷书,神态安然。

“回来了?”程敬抬眼“正好,我与你讲一声,为父不日出京。”

程平愣住。

“升了南京国子监司业,吏部驾贴大约已经下来。”程敬把茶盏搁下“你留在京里,温习功课。来年秋闱,务必不可懈怠”

程平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喉咙口,竟一句也挤不出来。

程敬看着他“想问啥?”

程平把那些话咽下去,只问了一句“父亲……几时动身?”

“三五日吧。”程敬重新端起茶盏,“南京那边,总要早些去安顿。”

程平没有再问,他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很久。想起去年腊月,父亲有一次深夜归来,神色疲惫,却掩不住眼底那点极淡的亮光。他问何事,父亲只道“郑阁老那边,有桩事有了眉目。”

程平当时没有问是啥事,如今隐约猜到了。他没有再去打扰父亲,转身回了自个儿院子。

沈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程平坐下,没有喝茶“大人要出京了,南京国子监司业。”

沈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几时动身?”

“三五日。”程平回了一句。

沈氏没有再问,她把那根针稳稳扎进绷子,低头继续做活。

程平看着她“你……没啥想问的?”

沈氏没有抬头“想问什么?姑丈(郑宽)在南京养望多年,阿舅此番南下,未必不是故人相聚。”顿了顿“你只管读你的书。来年秋闱,该下场下场。”

程平没有开口,他晓得娘子是在宽慰自个儿。可那宽慰底下,分明也藏着几分不确定。

沈氏自个儿也未必全信,阿舅此番南迁,究竟是郑中堂落败后的安置,还是更早之前就已埋下的伏笔?

她猜不出,只记得前些日子相公偶然提起,郑中堂文渊阁值房里那盆建兰,忽然开了花。那花是程敬去年带进文渊阁的,养了一年,始终只是叶子。

程平听了,只道是寻常。

沈氏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也许只是巧合。她把针线收进笸箩,没有再看丈夫的脸。

暮色渐渐沉下来。

这一日的京城,无数宅门里都在传着同样的消息。

有人慌乱,有人观望,有人连夜收拾行装,有人不动声色地把某封尚未寄出的信投进火盆。

也有人像范进那般,独自坐在窗边,把昨夜那张地契从怀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又叠好,放回原处。

还有人像高德林这般,坐在叔父高凤的值房里,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问“大人,郑中堂这事,到底算赢还是算输?”

高凤没有答,他只是拨了拨手边的炭火,看着那簇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他还没死呢。你急啥!”

高德林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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