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世间有真佛(2/2)
可任凭漫天劫罚加身、雷霆劈体、业火焚心、风霜蚀骨,了相身姿挺拔如松、心神岿然不动。
他不避劫、不抗天、不求自保,依旧稳稳盘坐异兽脊背,双目微阖,双唇轻启,澄澈禅音不曾间断。
心神沉浸渡化大道,以自身慈悲佛心,一遍遍超度这片战场之上,当年战死的无尽亡魂,抚平残存万古的杀伐戾气。
百年时光,弹指一瞬。
这整整百年里,了相从未刻意闭关苦修,从未争夺天地灵机,从未吞噬宝药悟道,甚至从未主动运转一丝修为。
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私渡化,日积月累的至诚慈悲,源源不断引动天地大道馈赠。
无边功德凝于身,纯粹愿力铸道基,破碎的道心在苦难与坚守中慢慢重塑,龟裂的道基在功德与慈悲中彻底圆满。
百年静坐,百年渡世,他的修为无声无息节节攀升,悄然超越了世间九成九的生灵,稳稳登临仙君圆满之境。
道韵萦绕周身,功德金光洗练神魂,根基之浑厚、道心之纯粹,远超同境修士,甚至已然隐隐滋生超脱仙君桎梏的迹象,前路茫茫,将迎无上道劫。
昔日那些背弃宗门、远遁四方、各寻前程的佛门子弟,百年间辗转五域,听闻了相和尚枯坐虚空、百年渡世、无修而证仙君圆满的传奇事迹,无不震撼动容。
一时间,无数散落四方的佛门修士纷纷效仿其道,学着放下执念、诵经渡人、积累功德,妄图复刻他的无上机缘、重续佛门道统、登临高位。
可百年岁月流逝,无一人能够成功,无一人复刻其半分道果。
只因世间万千修士,皆懂效仿其形,不懂其心。
世人皆见他百年证道的无上机缘,却无人能复刻他“道心崩碎,信仰尽毁,于绝望废墟之中,不破不立,重塑真我”的旷世心境。
万丈红尘劫,万般苦难磨,唯有他一人,在佛门覆灭、道统崩塌、信仰坍塌的至暗绝境之中,抛却私心、放下荣辱。
以残躯渡苍生,以赤诚感天地,于一片荒芜废墟里,挣脱虚妄佛法的桎梏,重立一颗至真、至善、至纯、至烈的无上大慈悲佛心。
此心一出,便胜世间千万修佛之人。
苍茫五域通路横贯虚空,星河寂寥,残风呼啸,裹挟着古战场万古不散的铁血煞气。
吴界自北域杀伐而归,踏空西行,本欲径直横穿这片荒芜古地,重返西域旧土。
他一身风尘未卸,周身隐隐萦绕着久经百战的凛冽杀意,仙息沉敛如渊,步步踏碎虚空流岚。
早已惯见寰宇浮沉、道统兴亡,世间寻常景致,早已难入他眼底、动他心神。
可就在途经昔日佛道半祖陨落的终极战场时,前方一片铺天盖地、澄澈浩荡的金色佛光,骤然穿透层层灰暗浊气,刺破漫天沉郁死寂,牢牢锁住了他的前路。
那佛光并非佛门寻常炫耀威势的璀璨盛芒,不炽不烈、不骄不躁,却厚重无边、绵延亿万里,温柔地笼罩整片残破战场。
亿万缕禅光落地,抚平翻涌的杀伐戾气,消解飘荡的亡魂怨气,连虚空深处沉淀万古的死寂与悲凉,都被这一抹柔光轻轻融化。
这般旷古佛韵亘古罕见,让见惯诸天风浪的吴界,不由自主顿住身形,驻足虚空。
他立于佛光普照范围之外的万里虚空,周身流转的浩瀚仙力悄然散去,收敛一身通天修为。
双目微凝,眸光穿透层层金辉迷雾,以无上道眼洞彻本源,瞬间看清了那盘坐异兽脊背的清瘦僧人,看清了萦绕在他周身、缠贯古今、纵横百世的漫天因果。
丝丝缕缕、密密麻麻的因果金线缠绕了相周身。
有佛门覆灭的宗门旧业,有万千枉死亡魂的执念牵绊,有昔日道心崩碎的至暗伤痕,更有百年渡世、普度苍生积累的浩瀚功德。
罪孽与慈悲交织,毁灭与新生相融,破碎道心与圆满佛性并存,百世浮沉尽数凝于一介僧身。
吴界一生纵横寰宇,征战无数、杀伐满身,手中葬送过天骄霸主,见证过道统更迭,早已练就铁石心肠,荣辱悲欢皆不动于心。
可此刻望着前方素衣孤僧的身影,纵使是他,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一丝罕见的动容。
世间无数修佛者,或贪果位、逐虚名,或仗佛力、行私利,身披袈裟却难脱执念虚妄。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窥见何谓真佛本心。
眼前的了相,无金身异象加持,无璀璨宝器随身,衣着素旧、形貌平凡,没有半分半祖昔日睥睨天下的威严盛势。
可就是这看似普通的僧人,于绝境废墟立宏愿,于万世杀伐渡苍生,以最孱弱之躯,承世间最沉重的慈悲。
吴界心中默然轻叹:倘若这婆娑世间真有真佛现世,便该是眼前这般模样:不傲天地不欺众生,历尽万苦不改本心,心怀大千,普渡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回荡百年的悠悠诵经声缓缓停歇。
天地间漫天佛光随之缓缓敛去,不再肆意铺展、普照八荒,只余温润禅韵萦绕周身,静谧而悠远。
了相端坐异兽脊背,身姿依旧稳如磐石,不起身、不施礼,只是缓缓双手合十,指尖结最朴素的禅印,头颅微垂,面容平和无波,头也不回,一声清越佛号轻吐唇间,响彻苍茫虚空: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不高不亢、不悲不喜,穿透万古战场的沉寂,涤荡人心,却无端让万里之外的吴界眸光骤然一凝,双目微微眯起。
只因在佛号响起的刹那,整片天地收敛的漫天佛光,竟尽数流转挪移,冲破空间阻隔,越过万里虚空,齐齐朝着吴界立身的方位静静照耀、缓缓汇聚。
光束温柔纯粹,无半分侵袭压迫之意,无半分试探敌意,仿佛天地佛光自发朝拜,又似苍生善念默然致意。
就在这片静谧佛光笼罩之中,了相清淡悠远的声音再度缓缓传开,空旷、平和,落于天地之间,不染半点凡尘情绪。
“小僧见过无道之主。”
他的语气坦荡从容,没有昔日佛门残遗的刻骨恨意,没有面对至尊强者的卑微讨好,无敬无畏、不卑不亢。
就如同深山古寺之中,寻常僧人面对一位入寺布施的普通香客,平淡相见,坦然相对,唯有本心澄澈,唯有礼数本真。
吴界眸中微光流转,心绪微澜。
下一刻,他身躯一动,缩万里虚空于一步之间,身形瞬息跨越苍茫阻隔,稳稳落至了相身前,与这尊百年孤僧两两相对、四目相望。
目光相撞的瞬间,一边是历经诸天杀伐,执掌无道大势的盖世强者,威压深沉、藏尽风云。
一边是历尽道统崩塌、重塑慈悲本心的平凡僧人,澄澈通透,容纳大千。
良久,吴界望着眼前这一身素衣、满身因果、愿力滔天的僧人,缓缓开口,声震虚空,竟是平生第一次对佛门中人有了赞叹:
“和尚好大的愿力,好大的气魄!”